燕婠不敢动了,小贼胆子也大起来,手直直往她领口探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得自己的喘气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咬在小贼手上。
小贼疼得大叫,挣不脱她,骂骂咧咧地,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往她身上招呼。
她背上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牙齿更使劲儿了。
见小贼鬼哭狼嚎,大汉猛地扯住她的头发:“松口!”
这人的手好咸,真脏啊。燕婠脑海里没由来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不能松、不能松。一定会没事的。可是,头皮好疼啊,背上也好疼。
燕婠很怕疼的。她打小被养得娇气,一身皮肉也娇气,流丹先生初至渚崖城,送了她一匹小白马,先生说,婠婠爱穿红衣,红衣配白马才好看。小白马非常漂亮,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大腿矫健有力,腹部滚圆,脊背流水似的线条。小白马很亲人,熟悉之后,每每见到燕婠就打着响鼻往她身上蹭。燕婠最喜欢它的四只蹄子了,小小的,可可爱爱的,连马掌也舍不得给它钉。
虽然樊期苦口婆心地说,钉马掌是不会让小白马疼的,可她还是舍不得。
学骑马那段时日,大腿里侧被磨破皮、磨得淤青是常有的,上药时她在床上打滚哭着说不学了,樊期便轻轻抱着她,说,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吹吹就不疼了。
头皮上的力道加重。
“松口!”
下一秒,大汉被踢飞,身躯撞在另一棵树上,惊飞几只麻雀。大汉立刻不省人事。燕婠紧闭双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贼大喊大叫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燕婠忍不住哆嗦,不期然听到熟悉嗓音:“我来迟了。”
她愣愣松开牙齿,扭头,见聂寻半跪在身后,一柄长刀直抵小贼咽喉,后者捧着咬出血的手掌欲哭无泪,又不敢吱声。
“他们哪只手碰了主子?”聂寻目光暗沉,刀尖移到小贼手臂上,“这只、这只?还是都碰了?”
小贼吓得面无人色,双膝下跪忙不迭地作揖:“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 ...”
燕婠不想看他,呆滞地望着扔在地上的荷包。
小贼注意到她的视线,慌忙膝行上前捡起荷包,拍了又拍,又在衣服上蹭干净,双手捧给燕婠:“贵人、贵人的荷包绣得真精致,活灵活现的,简直跟真的一样... ...”
她快速拿过,低低道:“把他们的手,卸了。”
燕婠把整个身子浸泡在热水中,它们紧紧地包围她,疲惫逐渐释放出来,手臂和意识慢慢松软,她把头搁在桶边沿,几乎要睡去。
“娘子。”是聂寻的声音,“远秋来了,她为你上药。”
背上隐隐作痛,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已经青了一大片。
“谁叫她来的?”
聂寻缄默片刻:“我。”
燕婠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不用,没事的。”
门外步履声交错,似有人在不停踱步:“人已经到了。你... ...”
“知道了,待会儿再说吧。”
外头安静了,不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真头疼啊,她可不想让人随随便便给自己上药,但背上的位置太尴尬,不能自己动手。危远秋... ...危远秋,是什么样子的呢?或许跟聂寻一样不苟言笑。不,聂寻这样喜欢她,她一定是活泼明媚讨人喜的。
喜欢... ...燕婠被自己用的这个词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想呢?
转念又叹息。老父亲的女儿果然是留不住了呀。
窗外狂风渐起,一道闪电划过苍穹,电光过后数息,才传来轰隆雷声,浴桶里的水随之颤抖,掀起细微涟漪。燕婠注视着头发如黑雾般散开,眼眶变得干涩酸痛,她捧起一把水,浇在脸上。
“燕小娘子在吗?”是个女子的声音,“布庄的人送衣裳来了。”
燕婠忙道:“等一下,门被我闩住了。”她赶紧起来,拿纱巾包住头发,匆匆忙忙套好衣服,系带也没来得及系,光着脚跑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妙龄少女,一见到燕婠,大大咧咧地笑,把怀里的包裹递给她:“很沉呢。”
她道了谢。少女刚要离开,又说:“店里还有纱巾,我再拿几条过来吧。”
她正狼狈地捂着头发,水把包裹漉湿了一片,听到少女这样说,连忙答应。
燕婠坐在窗边,刚打开包裹,少女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把一沓纱巾交给她:“这是所有剩下的了,你看看够不够——洗完了吗?地上都是水呀!”
燕婠不禁脸红。
少女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系上襻膊,很快拿了抹布和盆来,开始打扫房间里的水渍。一边打扫,嘴里还不闲着:“小娘子姓燕,这个姓在我们河秋可不常见。小娘子是哪里人?”
“渚崖。”
“渚崖?”
燕婠以为她会疑惑,没想到少女抬头笑了笑:“我去过呢。”
“啊?”
“渚崖城的期娘娘,你见过没?听说她吃人肉喝人血,非常可怕呢。但也有人说,她长得很漂亮,像... ...古画里的仕女。”
这次轮到燕婠笑了:“嗯。很漂亮——你什么时候去的?”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大约在我十几岁。好多年了呀。”
“我不大记得见过你。”
少女柔柔地笑,收拾好转身欲走。燕婠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侧过脸:“莞儿。”
“好巧,我叫燕婠。我们俩的名字真像。”
聂寻推开门,见一女人临窗而坐,背影窈窕婀娜。他愣了愣,后退半步观察四周,又站在走廊上。
确实是这间。
聂寻眸子微沉,右手缓缓放在刀柄上,步入房间。
这人是谁,为何会无故出现在这里?莫非是... ...走近了,脑中电光火石一闪。聂寻虚握拳头,假咳两声,女人转过头,露出灿烂笑脸:“你看,我这身衣裳好看不好看?”
衣裙是淡淡金色,布料微硬挺,但不粗糙。腰带襟口、背后肩头都绣满各式各样的菊花,或含苞欲放、或如火如荼、或并蒂双生、或一枝独秀... ...燕婠刚洗了头,发梢还在滴水,后背氤湿了一小片。她把一绺额发撩到耳后,用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窗台:“说呀!”
“行走怕是不便。”袖子和裙摆都太大了。
燕婠不高兴,索性不理他。聂寻侧开身,门口出现个眉眼低垂的女子,走近了,方觉英气逼人,她的衣裳与聂寻的相似,只是颜色要更柔软些。她进来,虚掩上门,二话不说朝燕婠行跪礼。
“渚崖城暗卫危远秋,见过燕娘子。”
燕婠打量她片刻:“起来吧。”
聂寻开口:“娘子的伤... ...”
“我让莞儿上过药了。”燕婠抚平衣袖上折痕,抬头看他,“都出去吧。”
危远秋依言离开,聂寻却不动:“还有一事。”
他解开袖口,手指摸索着捣鼓两下,响起细微的“喀吧”声,竟从手臂上卸下一个小弩来。这就是郢娘的弩吧,难怪一直没见着踪影,原来是藏在他身上。
“娘子收着,也好以防万一。”他示意燕婠伸手。
她视若无睹,抚摸着刺绣花纹:“我的这身衣裳,好看吗?”
这是犟上了。聂寻无声地叹口气:“好看。”
燕婠立刻欢欢喜喜地伸出手臂,看着他把弓弩两翼对折,安在她小臂,慢慢旋紧卡扣。
“有不舒服吗?”
“没有。”
“... ...现在呢?”
“紧了些。”
门忽然被打开,莞儿端着油灯走进来。二人同时抬头,因为靠得太近,燕婠头顶撞在聂寻下巴上,后者闷哼一声。
莞儿顿觉尴尬,忙不迭退了出去。
燕婠偏头挡住脸,面颊绯红一片。看到油灯才发觉天已经这样暗。也幸好这样暗。她心里正翻转起粉红色小心思,突然听见聂寻说:“那个人,就是莞儿?”
“啊。”
聂寻若有所思:“娘子,离生人远些吧。”
她的粉红色小心思顷刻破碎。
翌日食毕,莞儿来为她上药,聂寻见她不听自己的提醒,干脆让危远秋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危远秋很是尽忠职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
背上的淤青渐渐变成灰紫色,莞儿每揉搓一次,燕婠都疼得说不出话。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药酒味,待她穿好衣裳,才打开窗子通风。
“河秋有什么好玩的吗?”
“你来得不巧,赏菊宴已经过了,又连日下雨,街上怕是没什么人。”莞儿一边塞好药酒瓶,一边说,“不过青帝街尾的放生池有好多锦鲤,池边还有很多卖小玩意儿的临时店铺。但铺子要等天气好些才有。”
燕婠扒在窗棂上,指着上方叫:“现在不就是天气好了!”
蓝宝石似的天空纯净无比,万里无云,露出了久违的夺目阳光,好像来自天国的柄柄长枪,笔直刺向人间。
燕婠提裙跑去找聂寻,软磨硬泡得来一把碎银子,正要离开,猛然被他抓住手臂:“你的步摇呢?”
“呃... ...”
“还有耳钉,怎么都不见了?”
燕婠试图挣开:“我都拿去当了,否则哪里来的新裙子呀。”
没想到聂寻抓得更紧:“鎏金累丝的银簪,说当就当了?”
“那支我也戴腻了,左不过回去再叫人打一支,你喜欢,送给你好了。”她笑起来,但等不到聂寻笑,也就不笑了。
聂寻严肃道:“簪子上可能有城徽。”
“你也说是可能嘛,万一没有呢?就算有,能说明什么?”
聂寻无奈,松开她。燕婠揉着自己的手臂,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也谨慎过头了吧,一路上为了躲晁家,睡破庙、不停赶路,医馆和客栈都是偏得不能再偏的。可到现在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呀,更别提晁家的人了。
见她往外走,聂寻不由出声:“你去哪儿?”
“街上,”她头也不回,“叫危远秋跟着,你就放心吧。”
走了一段没听到回应,燕婠琢磨,莫非聂寻放心她,不叫人跟着了?一扭头,对上他万年不变面无表情的脸。
“我跟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