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婠哆哆嗦嗦闩好门,打开窗户。后院一片寂静,连犬吠声都不曾有,遑论人声。她估量着窗台与地面间的距离,门猛然发出巨响,原来是假扮聂寻那人开始拿刀劈门。也不知河秋客栈是否都是这样,隔扇做的门一个比一个薄,还爱镂空雕花,哪儿能经得住一顿不要命的劈砍?她不由感叹渚崖城之妙,无论屋顶瓦片还是桌椅门牖,皆结实无比,尤其是斯涧堂那张百年橡木桌,整体由实木打造,说它是砧板也不为过。
现下这情形容不得她神游。房间在二楼,算不上高,但真要跳了心中还是发怵。流丹先生曾说过,人从高处坠落脚是不可先着地的,得蜷成一团。可这说来容易做来难,怎么蜷啊这是。她急得很,背后动静愈发大了,奇怪的是,客栈里却没有一人出来看看。
一回头,门已被劈出一个窟窿,那人死死盯住她,双眸通红,目光怨恨,仿佛是从幽冥阴司里爬出来的恶鬼。燕婠骇然,咬牙,蹿下窗台。
到底没能学会蜷缩,一落地,脚掌钻心地疼,她抱着双足龇牙咧嘴,袖中珠子散落一地。燕婠惊惧无比,顾不上疼痛,一瘸一拐地出后院。好在后门没锁,否则让她翻墙那可真是要人命。
可后门怎么会没锁呢?难不成是疏漏?也不该有这么明显的疏漏呀。她胡思乱想着,推开门,见莞儿又急又怕地站在面前,一绺额发从头巾里散落,模样分外惹人怜爱。她刚看到燕婠,立刻扑上来:“娘子这是怎么了?方才遇到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拿着刀,可吓人了!娘子得罪了什么人吗,这该如何是好!”
“若避不开,我知道有一处,十分隐蔽。娘子要是信得过我... ...”
脚好些了,她踉踉跄跄往前走:“在何处?”
莞儿一喜:“就在... ...”
她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为别的,只因弓弩的森森箭镞对着自己。她诧异道:“娘子这是何故。”
燕婠担心那人追上来,拿弓弩朝河边方向挥挥:“走。”
莞儿咬紧下唇:“我... ...”
耳边嗖地一声,一柄短箭掠过她脖颈处,把耳膜震得嗡嗡响。
“走。”
莞儿老实了。
二人直直过桥,燕婠把珠子散了一路,依旧不见人来。这说不定说好事呢。可眼前这人却难缠。到了如今这境地,她倒不大害怕,城主府的人都不是酒囊饭袋、只晓得吃吃睡睡,樊期固然把她护得极好,没见过血,但她就算见着了,也不会惊慌失措。她认真想了想,检查好弓弩,一瞬不瞬地注视莞儿,逼她进桥洞下。
如今是汛期,前几日涨过水,桥洞下残存着稀烂淤泥,行走很是不便。她逼莞儿站进淤泥里。
珠子一路留到不远处的小路,那地方四下空旷,若有人追上来,她能第一时间发现是敌是友。等了片刻都没有人,她靠在桥墩上,换了只手拿弩,审视莞儿,玩弄之心渐起:“你猜我绑你过来作甚?”
“我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仆人还是有的,可我却没有一个贴身丫鬟,你猜,是为什么?”
莞儿不说话。
“原是有的,但在我十二三岁时,又没有了。你再猜猜,这是为什么?”燕婠挑眉,“我想你也猜不出,那就我来讲吧。”
莞儿: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时小姨说我年轻不经事,容易被人蒙蔽,走上歪路,千防万防,身边的丫鬟最难防,指不定哪个居心叵测心怀不轨,把我带坏了怎么办。”她幽幽叹口气,“你说是吧?表姐。”
“娘子见过自己的阿娘吗?”侍女笑吟吟的,“娘子生得貌美,夫人必定也是倾城之姿。”
十三岁的燕婠挠挠头,嗫嚅片刻:“我并不曾见过... ...”
刚过芒种,整座渚崖城笼罩在栀子的馥郁芳香中,人们行走坐卧,无不沾染上花香。站在高处极目远眺,江府门口一望无垠的金黄麦田,在夏风的吹拂下如海浪般摆动。燕婠搬了小马扎坐在香樟树下乘凉,每逢夏日,她总是城主府里最惹蚊子的那个。别人招财、招桃花,她偏不,她招蚊子。真是好没意思。
正巧前段日子,流丹先生令她背的《神农百草经》里有驱蚊古方,她便照着做了个香包。纵使药草须得一月一换,还要研磨成细粉,十分麻烦,但终归比毫无防御的好。
头顶樟树叶子哗啦作响,听得人昏昏欲睡,一箭之地外,两株青梅树相互依偎,颗颗硕大饱满的青梅在枝叶间半遮犹羞,浑圆躯体布满细腻的绒毛,甚是可爱。碎金似的点点阳光撒在燕婠的瞳孔,显露出半透明茶色,她轻颤睫羽:“不过,见没见,有什么要紧呢?”
“娘子这话差了,每人都有阿娘,怎会不要紧呢?”侍女循循善诱,“听闻城主与夫人是极好的姐妹,可惜我生得晚,未能有幸见过。不知夫人名讳是甚?”
远远地有一群下人走来,或扛梯子、或背竹筐。雁枝走在最前头,一眼瞧见燕婠,伸长手臂向她打招呼。燕婠立刻学着她回过去。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她心里发堵,语气开始不耐。“我没阿娘,照样好好儿的。”
侍女轻声道:“娘子不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不想。”
侍女顿时语塞。
下人们开始搭梯子上树,娴熟地摘下梅子丢入竹筐。雁枝在一旁训小丫鬟:“说了要巧雕梨花的玛瑙碟子,你怎么拿杏花?讲好几次也不听,忘性忒大了!”
小丫鬟犹争辩:“这两种花太像,难免拿错嘛!再说城主不一定分得清... ...”
“谁给你的胆子,敢敷衍起主子来了!”
侍女连忙上前打圆场:“小丫头不懂事,姐姐莫要生气。既她不认得,我去拿吧。”
雁枝不咸不淡地眄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了。
燕婠掩唇打了个哈欠,见下人们摘了小半捧青梅,顿觉涎水直流。于是走过去示意梯子上的人下来,一言不发地抓了把。她随意挑一个,拿袖口擦干净,径直扔进嘴里。
雁枝瞧见,对着其他人说:“前两天浆洗衣裙的许嬷嬷同我说,有个人的衣裳,领子衣摆都干净得很,不用细洗,奇怪的是袖子总是很脏,难不成是用手走路的?我还不信,心想,府里大家都是有手有脚的,犯不着这样为难自己呀!今日一见,才真信了。”
下人们纷纷捂嘴笑。
燕婠把两只袖子往雁枝身上蹭:“说谁呢!谁用手走路呢!”
雁枝一边躲闪一边急忙告饶,待她收手,又笑道:“城主还没尝鲜呢,你倒手快,吃上了。背书怎么就不利索?也不怕犯忌讳,将来嫁不出去!”
“嫁人有什么意思,”她又扔一个梅子吃,说话呜呜噜噜的,“嫁了人生了孩子,不教养,又有什么意思。”
雁枝静默稍许,复而展颜:“才这么点大,就盼望着生孩子了?”
燕婠小脸通红,朝雁枝吐梅子核。
雁枝慌忙躲开,藏在一个丫鬟身后笑道:“好没规矩的人!”
香包里的药草该换了,一连几日,燕婠都在府里找药材。她记得艾草就在这棵树下,怎么找不着了?
燕婠靠在围墙上擦汗。墙头外两棵挺拔的合欢树开得正旺,有一半树冠伸入城主府,小扇子似的花朵缀满枝头,独特幽香沁人心脾。她拾了一朵合欢花,透过缝隙逆光看去,景致被切割成一丝一丝。
其中一丝里,有两个侍卫把女人双手反剪,似乎在等候指令。
燕婠早已见怪不怪,继续低头寻找艾草,要是再找不到,只有去桑林馆一趟了。只是... ...她再次抬头,仔细看被押着的女人。难怪眼熟,原来是她的侍女。
她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询问,雁枝从廊下走出来,低声对侍卫耳语,她听不清。那侍女好似疯了一般,拼命往前挣:“雁枝姐姐,让我再见一面姑姑吧!姐姐... ...求你了!”
雁枝置若罔闻,转身离开。
侍女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山响:“姑姑!姑姑我不是有意的,饶了我吧姑姑... ...”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干脆利索地给了她一记手刀,她立刻瘫软下去,不省人事。
燕婠丢掉合欢花,脚踝忽然变得痛痒,伸手一摸,果然起了个小包。抬头,惊喜地发现不远处有一丛绿油油的,那不正是艾草吗!
呀,终于找到了。
连环声近了。
那声音极细微,是两个相交的铁环发出来的,在静谧夜空中如同一根麦芒,抵着人的背。燕婠凝神听它过了桥,断断续续,却没出现在旷野处。
这人还真是谨慎。
燕婠等了数息,犹如等了数年,背后硬是逼出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透骨的寒。若来者是莞儿的帮手,她定然打不过他们,只有跑了。四下唯有河中是避难处,愁的是自己不会凫水,现下水势浩大,万一跳下去起不来岂不是糟糕?
桥洞外忽然出现一道人影,逆光看不清脸,手中的家伙什在月光下,如银丝一般,滴滴答答的。燕婠立刻将弓弩对准那人。几乎在她移开箭镞的同时,莞儿奋力振袖,黑影在刹那间出手,随之“叮”的一声,那东西被撞开,莞儿发出闷哼,捂着腹部佝偻下腰。
“主子。”黑影上前一步,燕婠大喝:“别动!”
他愣住。
“你出去!”
他望一眼莞儿,犹豫稍许,走到月色明朗的地方。
果真是聂寻。
燕婠抿着唇,微微颔首,收起弓弩。他会意,大步踏入淤泥,拎着莞儿把她拖出来,扔在草丛里。莞儿还没事,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地咳嗽,看来刚才那一下聂寻下手不轻。
没等燕婠发问,聂寻先开口:“冒充我那人已经死了,主子请放心。”
闻此言,莞儿忽然暴起,抄起匕首满面狰狞地朝她扑去。聂寻横起长刀,听得燕婠道:“且留她一命。”于是用刀鞘扫她的腿,把她击倒,摁着背将双手双脚捆在一起。她口中骂骂咧咧的,听不大清。
燕婠走上前,把她的头拨向一侧,听到她喊:“... ...渚崖城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城,你们都是吃人的恶鬼!妖妇樊期竟敢手刃兄嫂,漫天神佛都睁眼看着呢!你们逃不掉的,我要亲眼看到你们一个个,都遭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