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莞手中的糖人略微融化,糖汁顺着竹签缓慢往下流,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她坐在大樟木箱子上,两只脚堪堪沾地,秀气纤细的眉毛拧成一团,双眸水润灵动,紧盯着地砖缝隙里费力前行的三两只蚂蚁。面前人影晃动不绝,小厮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袱,来去匆匆,不停阻绝立夏的阳光。
那光线温和不炙人,如同她手中的糖汁一般,已是气数将尽之势。遥远的西方天际,几抹晚霞有气无力地游荡。
阳光忽然被人尽数遮去。未莞回过神,把目光转向来者浅橘粉色的珍珠履上,抿着唇:“阿娘,能不走嘛。”声音带有少女十足的娇软,撒娇意味明显。
赵氏俯身,掏出烟罗帕,仔细为女儿擦拭手指间的糖渍,耐着性子将话又说了一遍:“此去投靠你姑姑,是你阿耶思前想后、斟酌许久方定的,如今行囊已装备妥当,万没有退缩的道理——你昨日不是应了,怎的又反悔?”
未莞嘟起嘴,晃动双足:“我才没有... ...可我就是不想去那、那什么猪牙城嘛。好怪的名字,听着多吓人!地方又偏,路又远,指不定是什么山穷水恶之地。而且,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往后也不能再见到阿惠和满满她们了。”
赵氏原本懒得纠正她,转念一想,担心这丫头到了城中也口无遮拦,于是道:“是渚崖城。阿娘与你说了多少遍,还是记不住。”
“都一样嘛!”
“这可不一样,等见到了姑姑,可不能胡言乱语,没的叫人笑话。”赵氏收起帕子,又问,“今日与你那些朋友告别了不曾?”
未莞声音闷闷的:“已经别过了。”
这时,小厮上前请示:“行李已全部安置,是否启程?”
赵氏允了。她温柔地抚摸未莞发顶,轻声叹息:“莞儿,我与你阿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你阿耶这一脉最年长的孩子,以后可得为我们争气。”
未莞家家业不大,一应物什却不少,大都是未莞和赵氏的东西,即使没带桌椅茗碗等大件,零零碎碎也装了四五车,一行车队悠悠荡荡往渚崖城驶去,跋山涉水,竟也走了二十来天才望见城门。说是城门,也不过就是个三面环山的缺口,两侧悬崖峭壁做天险,城门拔地而起,有逼人之威压。一面红旗临风猎猎作响,旗正中有金丝山崖纹路,似某种徽章。
今天不巧,阳光热烈毒辣,晒得人头晕脑胀,平地里起的风都是滚烫的,周遭也无甚荫蔽。未莞身子本就虚弱,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又与进城的其他车队挤在一起,三教九流嘈嘈杂杂,连马车也待不下去了,歪在赵氏身上直叫难受。赵氏使唤人搬了小马扎在车辕边阴凉处,催促丫鬟扇风,自己则给未莞拭汗。
“这入城的车队蚂蚁似的!查张通关文牒要这么久?”赵氏已然不愉,一双眼睛瞪得茶杯大小,又朝小厮扬扬头,“你去与守城的人说,我们是城主的嫡亲兄嫂,叫他赶紧接我们进去!若我家莞儿出事,有他们好受的!”
小厮应了,一溜烟儿蹿到前面去。
赵氏给女儿喂水,仍旧絮絮道:“你阿耶不是早就手书一封寄与你姑姑吗,她也不跟那些守城的说一句!之前听闻她脾气古怪,现在我才知道了,自家人来,也得在大太阳底下晒!她这城主是怎么当的!”
那小厮却是很快回来,不等赵氏发怒,喘气道:“阿郎来了!”
果然,不远处大摇大摆走来个彪形大汉,双目圆睁,走路虎虎生风,铜墙铁壁似的身躯。未莞见到熟悉身影,委屈与难受瞬间涌上来,哽咽叫:“阿耶... ...”
樊仲铎见女儿红了眼圈,登时语无伦次:“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受什么委屈了?那些人欺人太甚,居然说,就算是城主亲戚,也得规规矩矩排队入城,这是什么道理!一定是樊期授意的!哼!我今日偏要进... ...她敢对我怎么样?我是她亲哥哥!做了城主又如何,终究是我樊家的人!”
樊仲铎从车底下抄出一根木棍,领着一帮小厮气冲冲往城门去了,不多时,前面躁动起来,喊叫打闹、棍棒相击之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赵氏急得直抹眼泪,不停催人去观望:“哎呦,天爷诶!这可怎么办!你阿耶有什么三长两短,叫我们娘儿俩怎么活!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当街打人啊... ...闹出这么大的事,你姑姑就老鼠似地躲着吗!我看她能躲到几时!”
未莞被周围乱糟糟的声音囔得头疼,钻进马车,身上疲乏无比,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好在睡得不久,一掀帘子,见马车不知何时进了城。四周道路宽阔,行人络绎不绝,有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骆驼走过去,驼铃叮当。她瞪大眼睛,目光追随着驼队,直到他们转弯消失。几个年轻女孩结伴,簪花戴柳,衣着鲜艳,有说有笑地经过。未莞正被她们的服饰花纹吸引,帘子忽然哗啦一响,丫鬟探进头来:“娘子醒了?”
“我阿娘呢?”
“在呢。”
她下了马车,果见赵氏站在台阶上,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赵氏跟前的女人面容姣好,一袭青白色半臂衫绘团菊纹,下裳合欢花裙,戴玛瑙攒珠莲花禁步。发饰不繁杂,木兰绒花侧不甚惹眼的珍珠链却是实打实的好,颗颗浑圆,大小相似,光晕柔和,人的影子映在上头很是清晰。未莞见那女人四周围着七八个婢女,无不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又看到她对自己笑了笑,料想她便是那未曾谋面的姑母,于是上前拜,道:“姑母... ...”
赵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眼睛却是盯着那女人的:“既然妹妹公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事还烦你通传。”
雁枝略略点头:“那是自然。”临走前眼风扫过未莞,只轻微勾唇,没有再说话。
赵氏扯着女儿气冲冲地往屋子里走,还不等未莞发问,她兀自念叨开了:“这像什么话!城主府这么大,自家人来了也不让住,还怕我们弄脏她的屋子么!... ...客栈哪儿比得上府里,说是城中最好的,这可不一定呢... ...刚才那丫头你可瞧见了?瞧把她神气的,不过是你姑姑身边的丫鬟... ...随便使唤个丫鬟来应付我们!唉!”
未莞皱眉:“阿娘,少说两句吧。阿耶若听到,又要发脾气了。”
赵氏语塞,安静了片刻,又道:“方才要不是我拦着你,你就丢人丢大了!”
她敛下眼帘,不自觉地咬了咬牙。
夜里城主府的小厮来传话,说樊期要为他们洗尘接风。未莞洗沐一番,左挑右选,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裙子,好好地打扮起来。虽说是家宴,但也不能太随意。尤其是,想到今天下午差点出丑。
城主府并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府中大多是木制结构,遍植藤架芍圃、薜荔芜蘅,架九曲桥,盘临水廊。家宴设在一处水榭,南面有凌在水上的凉台,屋顶窗柱都漾起粼粼水波。吃食餐具大多精致小巧,或镂空、或雕花,这自不必多说。但东西的的确确地好吃。
樊期来得迟,下晌才见过的雁枝紧随左右。她面上丝丝倦容,还未入座,大厅中忽然有人粗声粗气道:“你这什么妖里妖气的妆?”
她抬眸,注视台下那人,半晌忽而笑了:“这是二哥?我竟没认出来,一不留神还以为是大哥呢。还是二哥好眼力,我这样的妆,也能一眼认出来。”
未莞脸色一白。樊家大伯在年关前被人推下陡坡跌断了腿,直到现在还卧床不起。只因父亲腊月里与人喝酒赌钱输了好几百金,迟迟未还,债主上门误把大伯认作父亲... ...父亲至今仍非常自责——话又说回来,不止一人将父亲兄弟二人认错,作为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二人的长相真真是极为相似。
樊期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想让父亲难堪?但她是怎么知道的?
席间一时无话,终于在第三道菜端上来时,赵氏开始打圆场,絮絮叨叨说起了家常,无非是多年未见挂念得很,此来想让未莞多学学规矩。前几句樊期尚漫不经心地听着,只到了“规矩”二字,她忽然抬眸注视着赵氏,面上是笑的,可赵氏愣觉得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难为二哥二嫂大老远跑来,只为给侄女立规矩。”樊期柔柔一笑,收回逼人的目光,瓷勺落在莲子汤里清脆一响,溅出几滴细小水渍。“不过,我这城里小,规矩也小,怕是学不到什么。但既然二嫂开了口,我也不能让你们白走一趟,既是规矩,叫人教就好了。”
雁枝心领神会,不疾不徐地开口:“府中德高望重的嬷嬷也是有的,是现在叫来瞧瞧,还是明日?”
赵氏心里正为樊期的一番话七上八下,听闻雁枝这样说,脸色古怪得很。未莞觑着母亲的神色,忙道:“莞儿资质愚钝,旁人经手,必不如姑母耐心仔细。还请姑母费神。”
樊期浅浅笑着,不急于作答。她瞥见梅鹊纱帐一角有人探头探脑的,看清那人的脸,笑意不由真了几分。心思已定,于是朝那人招招手。
未莞还等着樊期回答,忽见纱帐中蹦蹦跳跳跑出个朱衣童子,未着巾冠,衣摆沾染了不少尘土枯叶,头顶团子似的发髻上,青玉簪摇摇欲坠。她正疑惑是哪家冒失的小道童闯进来了,见那人直直扑进樊期怀里,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樊期为她扶正发簪,捏捏她的肉脸:“吃过了吗?要是累了,去见过二舅和舅母,便赶紧沐浴歇息。”
燕婠舒舒服服窝在她怀里,扫一眼台下:“我已经有舅舅了,不要其他的舅舅。”
“不得无礼。快去。”樊期正了正神色。
燕婠撇撇嘴,还是起了身,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二舅、舅母康安。”
樊仲铎因她之前那句话,心中已然不悦,此刻指着她,冷声冷气道:“你何时有了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