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婠坐在地板上,背靠门,只穿素白丝衣,外衣随意扔在地面,那织料柔软得像一团云,但看娇嫩的颜色,又好似一朵荷花。小姨不喜欢荷花,她喜欢宝相花,故而香篆图案、衣服纹路、瓷杯器皿等,都明里暗里有宝相花的踪影。但燕婠觉得宝相花和荷花差不多嘛。
每年夏天,到了摘莲蓬的时候,她都跟着柚木馆的人一起去城外荷塘里。荷梗于她而言太粗糙且柔韧,所以讨了个巧,带剪刀过去,剪下好多好多莲蓬,借了竹筐让小白马驼回家。可又不爱剥莲子,每次都是雁枝使唤人剥的。雁枝最喜欢荷花了,说,荷花与莲子,寓意都是极好的。又说,她和夫君若不是因战乱而失散,她也该有孩子了,说不定能与婠婠作伴呢。
燕婠忽然闻到阵阵莲花香气,她有一瞬间以为现在是夏天,抬头,窗外照例是死气沉沉的光景,盛夏碎金般的阳光,好似是上辈子才有的。
这辈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小姨不在了、雁枝也找不到了,樊栩冷冰冰的,说出来的话让人害怕... ...不,光站在面前一言不发地对视,就让人害怕。她听说害人的妖魔厉鬼会附在人身上,操纵原身做事,樊栩不会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吧?
为什么她一回来,所有东西都变了呢?只有外壳完整,里头都是空的。
她坐在这儿很久了,胃里不大舒服,像饿、又像痛,身上也冷,窗户开着可她不想去关,就让风吹着吧。她真想生场病,之前生病,小姨都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对她有求必应,不管有多少紧急的公文也搁置一边。她觉得不好,可现在,又想小姨这样对自己了。
真冷啊,秋何时这样深了?外头下雪了么?哦,是了,渚崖城才不会下雪呢。
她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声,守卫说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很快又没有了。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她伸展开手脚,掌心脚心渐渐涌起针刺般的麻感,小腿抽抽地疼。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门缓了好一会儿,打开,门外守卫立刻围过来。
“我饿了。”燕婠环视他们,说话阴阳怪气儿的,“怎么,连碗水也不让喝么?”
一个侍童刚转过丛丛山茶,见守卫们把燕婠摁在地上,双手反剪,另几名守卫腿上肩头中了箭,被同伴扶在旁休息。他吓了一跳,仍端端正正地上前,道:“二郎让你们都回去,不必守在这里了。”
守卫粗声粗气道:“我们一走,她肯定会跑掉的。”
“那就让她跑好了,”侍童转身欲走,“二郎关着她,只是不想扰了城主安宁。如今城主已入土为安,随她吧。”
燕婠趁守卫失神的刹那,挣开束缚,一把抓住侍童的领子:“叫他来见我!”
侍童慌了一阵,迅速镇定下来,抬手制止守卫的动作,皮笑肉不笑:“小娘子莫急,二郎很快会来找你的。”
“若他不敢来,”她松开手,“我就去找他。”
燕婠一天没吃东西,腿有些软,骑马去教育司的时候真担心自己摔下来。如果晕过去,肯定要叫人看笑话,最后也只有樊栩会派人把她带回去。若真如此,她宁愿就地死掉。
教育司依旧门庭若市,一进门,碰到二三十来个书生在领新书,大家欢快地传递,拿到了的赶紧包上书衣,宝贝似地揣在怀里;没拿到的抓耳挠腮、满头大汗。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特有的清香。
燕婠随手抓了一个人,急急问道:“先生在哪儿?”
那人咧开嘴,伸长手指向书堆:“那里呢,这位娘子也是来读书的么?哈哈哈好巧,以后你我就是同窗了... ...”
她踮起脚看了又看:“没有啊。”
“白胡子那个不就是嘛!”
燕婠大吼:“我说的是流丹先生!”
那人皱着眉想了想:“流丹么?他在半个月前就离开了呀,说要和妹妹游历山水、感受各地民风民俗,要写一本... ...”
“他们去哪里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
她往流丹先生的书房去,房间整整齐齐,一眼望去没发现少了东西。书童说,先生走得急,没带什么行李,也未曾说什么时候回来。她又问了些其他,但并无不妥。
她坐在窗边的桌子旁发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记得先生很早就来城里了,就在这张桌子上耐心教她写字,之前也有过几次突发奇想的外出游历,但近几年很少,不知怎的,如今又开始了。
他走的真不是时候。
屋外风声瑟瑟,树影斑驳,秋天天黑的早,在大树的遮挡下,室内更显幽暗森然。燕婠听到窗下有刺啦声,被走过去查看,刚打开一条窗扇,见杂草纷纷往两侧伏倒,一道被车辙似的痕迹直直贯穿整片草坪,往草木茂盛的深处延伸。
岩风。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名字,不由紧张起来。是它吧?马车进不来,除了它,还有什么东西能制造出这样的痕迹?
燕婠回到城主府,正巧遇到婢女们上灯,满地铜钱纸被烛光照映,颇有几分诡异。径直回到房间,没有燃灯,踢掉鞋子重新躺上床。
啊,还真有点饿,吃什么好呢?
房梁上响起窸窣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隐蔽地走动,屋子正中忽然落下一道黑影来。她借着夜色一瞧,是聂寻,手上拎着个小纸包裹,大约是暗红色书笺,写了字。
他捧着糕点:“主子。”
这人不会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吧?燕婠慢悠悠地直起身,坐在床上,等他把小包裹拿来,打开,乳白细腻的质地上遍布红色纹路,如云似雾。
相思路么。
她轻轻咬一口,猝不及防落下泪来。泪水宛如开了阀的山洪,大有止不住的趋势,滴在相思路上很快氤进去。她哭起来没有声音,若非细细的啜泣声,从后头看无一丝异样。聂寻直直站在离她一步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黎人喜用相思路做七夕供品,不过她在十三岁之后就不爱吃了,所以在未莞特意拿出它的时候,会想起十三岁的事。
她快速抹了把眼睛,鼻音还是浓的:“你早就知道了。”
聂寻知道她指的是樊期的事。
她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五六日许。”
难怪他一直催着自己赶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怕什么?怕她受不住打击吗?但最终仍要知道的。又或许,听了某个人的命令?樊期一死,暗卫皆听命于下一任城主。
只有樊栩了。
她心底泛起寒霜,随手拿起桌上的东西砸下去:“说话!”
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略显刺耳的金属声。聂寻踉跄倒退半步,借着月光,她看到他脸上有一道深色阴影,那阴影逐渐扩大,而后滴了下来。
躺在地上的黄铜烛台,上头的钎子闪着寒寒的光。
燕婠吐出一口气,身上气力好似随着这口气都消散了。
聂寻素来少语,除非遇到不得不解释的事,否则不轻易开口。燕婠顶顶讨厌这样的人,她算不上聪明绝顶,一旦想不明白某件事,就很暴躁。巧的是,樊栩也是如此,不过樊栩是聪明人,虽然有时见聂寻一言不发任打任骂的模样,也会分外暴躁。
“我不是说过,让你拖住她么?”樊栩一生气,唇角偏爱带微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你应该清楚谁是你的主子。拿令牌那个,算不上。”
又道:“你觉得算么?”
他围着跪在地上的聂寻踱步:“我的姐姐,于我有养育之恩,是我最敬重的人。如今,因你的过错使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你说你该怎样向她道歉?”
他往聂寻身后击出一掌,看似软绵绵,聂寻却觉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奇异地痉挛,竟到了不得不以手撑地才没有倒下去的地步。
樊栩的声音飘渺虚幻:“凡事皆有界,做得太好太坏,都算越了界。你的心思不该动在不该动的人身上。”
“怎么,你不帮我找雁枝,还不许我自己去找?”
聂寻眨眨眼。糟糕,他好像走神了。
燕婠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瞥见他额角血迹,更加烦躁了:“让开!”
他堵在门那儿,不走,也不说话,叫人看着就火大。
她打算从他身侧挤过去,但被拎小鸡似地拎回来了。聂寻冷冰冰吐出两个字:“危险。”
“我又不傻,要是被樊栩发现了,不知道跑吗?就算被抓住又怎样,他还能打死我不成?”她冷哼。
听到后半句,聂寻终于抬了抬眼皮,睫毛轻颤。
燕婠对他又打又踹,猴子似的:“小姨不在了你们就开始欺负我,樊栩也敢关着我了,小姨都没关过我的... ...你也是,知道我打不过你,也欺负我!嘴里叫什么‘主子主子’,我看樊栩才是你主子。还令牌,我拿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你又不听我的... ...”
她乱打乱撞,击中聂寻的胸口。他只觉口中涌起一股腥味,内脏奇异的疼痛又出现了,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她被吓了一跳,嘴里的碎碎念戛然而止,看着他背靠门滑落下去,手足无措:“聂寻聂寻聂寻!你怎么了?”
他刚闭上眼,听到她不停在耳边念:“我也没用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你不是很厉害吗?醒醒啊,想想危娘,你的远秋还在等你呢!她要是知道我把你打吐血,还不得跟我吵?我才不想跟她吵,吵不过也跑不过。我本来就很烦了,为小姨伤心的时间都没有,还得担心你——你说你要是有点事,以后我再被人绑架可怎么办... ...好想吃烤松鼠啊... ...聂寻、聂寻你醒醒啊,再不醒,我就自己去找吃的了,然后找雁枝。我听说这里地下有座地牢,但小姨没让我去过,入口大概就在斯涧堂那儿吧,樊栩会不会把雁枝关那儿了... ...”
“不能... ...去... ...”
燕婠蹲在他跟前,睁大了眼:“你醒啦!”
她扁扁嘴,又要哭出来,小声说:“我以后不打你了。”
聂寻又好气又好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地牢,不能去。”
她盯着他,良久,猛地蹿起来往外跑:“我猜中了!雁枝就是在地牢是不是... ...聂寻你放手啊!别碰我的脚!我要踹你了!我真踹了... ...啊啊啊男女授受不亲啊走开啊!”
聂寻单腿暗暗用力将她绊倒,原本打算双手接住她,不料燕婠后退一步,他靠在门边是接不到的。眼看要倒下去,他情急之下慌忙向前扑,在地上打了个滚,好歹接住了。
燕婠躺在他身下,眼神迷茫,眸中水汽盈盈,惹人怜惜,月光下的皮肤牛乳般无暇白皙,吹弹可破,青丝铺地,好似一朵盛开的墨莲。她轻启嫣红饱满的唇瓣,声线娇软:
“聂寻,你嘴里的血要是滴在我脸上,你就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