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大雨初歇,山中树叶被洗涤一新,山风习习,若自山顶俯视,可见山腰处有薄纱似的雾气,将大片树木笼罩其间。水迹折射阳光泛起粼粼的光,新绿十分喜人,但脚下湿漉漉的枯叶烂泥甚是煞风景,非但黏烂不堪,还散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燕婠手脚并用爬上一个小土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前天新做的牙色织锦芙蓉裙,现在连颜色都看不清了,深红丝带拖在泥里,在身后拉出长长的泥迹。她颇为老成地叉腰,手背擦擦额头,白皙饱满的印堂顿时留下一道泥印。
樊栩说松鼠就是在这里找到的,可她找这么久了,为何一只也没见着?
刚下过雨,小溪水势大涨,挟裹泥沙一刻不停地奔向东方,让她打消了洗把脸的想法。沿着河岸望去,不远处有人撑伞踽踽独行。那人一身青衣,膝盖以下的衣摆被雨打湿,枯草泥点皆附着其上,看样子竟比她来得还早。
那人走走停停,原地盘桓几许,慢慢朝深山走去。
燕婠一开始不打算理会那人,可看那抹背影渐行渐远,大有深入山林的趋势,犹豫半晌,偷偷摸了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走几步,她发现那人十分眼熟,擦干眉毛将落未落的雨水,再看,大喜:“先生!”
唤了几句,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宛如隔了一条冰河、在极遥远的地方望着她。燕婠的笑容凝固,怯怯走过去,行礼:“先生?”
流丹极缓慢露出一个笑,将目光中骇人的寒意冲淡,瞬间又回到城中温文尔雅的教习先生:“你来了。”
见他不意外自己在此处,燕婠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把脸:“先生要去哪儿?”
流丹将目光投向浑浊河水。
“世间万物皆美好,先生有什么难事可以和我、和小姨商量,千万别想不开啊!”
他扭头看见燕婠紧张兮兮的表情,知道她误会什么了,忍俊不禁:“你倒会教导我了。”
“学生不敢。”她眨眨眼,“先生来此地作甚?”
他捏紧伞柄:“今日是先母忌辰。先母喜静,我怕在人多的地方怀念她,她会不高兴。”
燕婠挠挠头,讪笑:“打扰先生了,我这就离开。”
流丹看着她微红的双颊,道:“无妨。你还没说,独自来此为何?”
燕婠低头假装没听见。
他闷笑,懒得追究,沉默片刻又道:“婠婠,你几岁了?”
“十三... ...”
“怎的还同稚子一般?”
“我已经不小了!”
“先母像你这个年纪,已经与先父定了亲。”他目光不知飘向何方,“我十三岁那年... ...”
燕婠不愉:“先生也期盼我像平常女子一样,早早地相夫教子吗?”
流丹置若罔闻:“先母是个奇女子,却一生坎坷。”又沉默,“怀璧其罪。”
“这几个字先生说过好多次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最近梦里都是。”她小声嘟囔,听见雷声隐隐,道,“又要下雨了,我得回去,先生也抓紧吧,这样大的雨撑伞是没有的,你的衣裳已经湿了。就算要怀念故人,在书房里把门一关,教育司里谁敢打搅先生呀!”
“你近来,愈发多言。”
燕婠哼唧道:“不听算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果真小心翼翼避开泥泞处,往城内走。
燕婠一离开,耳边少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倍感冷清,山风低吼,乌云滚滚而来,油纸伞在风中脆弱得不堪一击。流丹索性收起纸伞,湿漉漉的衣摆贴在身上,沁凉,发髻微倾,额发迷住双眼,他不得不伸出手捂住。
这么多年了,一闭上眼,那年的场景依旧恍如昨日。
马蹄声由远及近,隔着重重树木,依稀可见一列马队朝城内疾驰,为首那人虎面虬髯,满脸横肉。他们没注意到头顶有一团影子在枝桠间跳跃,最终落在流丹面前。
“先生有何吩咐?”
他挂上适宜的微笑:“不敢劳烦。听闻城中要来新人,故特意来瞧瞧。不知是哪里人?”
“河秋晁氏。”
匹夫无罪、玉璧无罪,有罪的是起了恶念的人。
入夜,院子静谧一片。
燕婠半躺在火炉边,看雪照和苓枝下六博棋,自己百无聊赖,掷骰子玩。但总掷不出大点,次数多了,便十分乏味。
聂寻应该在耳室,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他醒了就爱吃东西,原本瘦削的脸庞,近几日越发圆润,燕婠看了,常常按捺不住想捏捏。
抛落象牙骰子,这次是三点,她将乳白色的骰子攥在手心,坚硬细腻的棱角硌着,说不出来的舒适。
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聂寻不能在牙拓待一辈子,他应该做一个游侠,四海为家;或者回到故乡,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圆满一生... ...无论如何,比像耗子一样藏在她屋子里好。聂寻离开是最好的结局,从此各安天命、互不打扰,对他、对她都好。
至于她自己,或许会认命吧。
骰子不慎掉落,骨碌碌滚到厅堂中央,她探身拾起,发现聂寻站在帘子后,对上她的眼,柔和地笑笑。
燕婠见苓枝二人下棋正入神,于是悄悄走过去:“怎么了?”
“今晚有焰火。”
“不是有宵禁吗?你想出去?”
“今天宵禁取消了。”
燕婠双目奕奕:“我们一起去吗?”
聂寻半蹲下身子,她立刻十分配合地扑在他背上。
今夜似乎过大赫的节日,难得没有宵禁,街上人山人海,与她沉闷无趣的小院子相比,简直不要太热闹。城门口的确有人在放焰火,他们来得巧,才刚刚开始,士兵用长矛将百姓隔远,空地上积雪扫除,摆好一箱箱火药。
聂寻在僻静处把燕婠放下,怕她被熟人发现,又随手抽了条披肩包住她的头,两人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今夜出行的人实在太多,燕婠生怕与他走散,咬咬牙,将矜持端庄抛在脑后,抓住聂寻的手。后者手臂僵硬一瞬,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
咻——
漆黑夜幕炸开火树银花,众人驻足纷纷仰头,他们也不例外。那焰火或呈简单的圆形、或有五彩的颜色,最让人拍手叫好的是居然有栩栩如生的莲花,一朵接一朵绽放。
燕婠的掌心微微汗湿,鼻子一酸,眼眶止不住发涨。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掉金豆豆。
良辰美景不过如此。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聂寻没注意她的神色,附在她耳畔道:“我们往前走吧!”
“好啊!”
在离城门只有五十余步的距离,聂寻眼尖,瞧见聿罗站在女墙上,他扯着燕婠往道旁躲躲。燕婠后来也发现了,不只是聿罗,贺楼氏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站在他身旁,三人有说有笑,是令人羡慕的一家。
如果她也有了小娃娃,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燕婠抬头望着聂寻,他的半边脸被焰火照耀,忽明忽暗,这个角度看过去,鼻子显得英挺,眉眼十分温柔,嘴角似乎还带着笑。
她心间一动:“聂寻,我... ...”
“前面有卖五香糕的铺子!”
她叹气:“你又饿了?晚饭后还吃了一碗酥酪、一碟玫瑰脯呢,如果眼刀可以杀人,你早被苓枝杀了几千次了。”
聂寻十分委屈:“我很久没吃五香糕了。”
“我回去做嘛。”她掰着手指头道,“又不难。用糯米粳米二、六分、芡实干一分、人参白术茯苓砂仁... ...诶你慢点!”
最后聂寻得偿所愿,吃得不亦乐乎。她陪在一旁,也点了玉露团。在大赫难得看到昭黎旧时糕点的铺子,故而这家店一眼望去,都是南赫人。北、南两处的百姓很好认,前者因习俗,成亲后无论男女皆髡发,而后者秉持着儒家那一套,身体发肤丝毫不敢毁伤。
燕婠看着周围束发戴冠的百姓,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渚崖城。
等玉露团上来,聂寻瞧一眼:“这是雕花的奶酥?”
“对。”
他揶揄:“你天天吃酥酪还不够吗?”
“不够。雁枝做的贵妃红才好吃,可惜吃不到了。先生说... ...”却止住话头。
聂寻歪头看她。
她不大好意思:“我总爱提先生,不好。”
“先生都教了你些什么?”聂寻比比自己的脖颈处,那儿有一个粗粗的血管不停跳动,“这儿太危险,你别意气用事... ...届时,真真的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
燕婠笑了:“你别学我说话。”
“我挺好奇,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教小娘子这些?”
“我不小了!”
聂寻垂眸,纤细竹箸夹起一块五香糕,手指微微发力,柔软的糕点被夹断,跌回碟子里。他字字清晰:“我在地牢见过先生。”
她听清了,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什么?”
聂寻缓缓抬眼,眸中温柔。
“先生很早就离开了,去各地采风。”她语气坚定,更像说服自己。“地牢只有... ...”
只有历代城主才能使用。
她忽然十分丧气。还有什么事,樊栩做不出来呢?
聂寻道:“大约三个月前,我给地牢里的人送饭,看到了流丹先生。”见燕婠不说话,他又道,“看起来城主只是关着他,不会有事的。”
算着日子,约莫是她刚来牙拓的时候。
“就算樊栩要动手,我能如何?”玉露团含在口中,滋味全无。一抬头见聂寻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火大,“你想说什么就说!”
聂寻讷讷道:“我怕你生气... ...”
燕婠被气笑了:“你不说我就不生气吗?”
他不吭声了。
燕婠一个头两个大:“你说呀!”
“你生气了。”
“我... ...”她扶额,“聂寻,你胆子大了,敢跟我闹别扭?”
他收敛神色,道:“先城主怕娘子忧心,一直期盼娘子平安喜乐,所以将许多事瞒下来,殊不知反而害了娘子。若娘子对任何人都毫无警惕、事事由他人拿捏,恐有性命之虞。”
“你的意思,让我别太听先生的话?”
他直直与她对视,手指轻点脖颈:“这个法子,师父也教过我们,言,只在自裁时用。”
勺子轻碰碗底,当啷一响,她沉默半晌:“我知道了。”顿了顿。“你只见过一次吗?”
“嗯。”
燕婠支着头,半开玩笑:“我还没吃过聂侍卫长送的饭呢。”
他夹起半块糕点,伸直手:“给你。”
她忍俊不禁。
伴随着熟悉的“咻”声,沉沉夜幕炸开第二轮焰火。燕婠感受头顶亮光忽明忽暗,火光映在茶色半透明的瞳孔中,看不出或喜或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