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的日子,燕婠一大早就让苓枝去布庄拿衣裳。大部分是她自己的,颜色清丽怡人,没有张牙舞爪的红色,樊期看到一定会很开心;还有几件是聂寻的,圆领袍,素色的料子,松针暗纹配浅浅的菱形格子。她从未见过他穿浅色,总是一身黑,没的压抑阴沉。
聂寻起先不愿试,但架不住她唠叨,只好穿了。换完衣裳走出来,整个人清爽不少。燕婠恍然大悟,为什么戏本折子里的主要角色都爱穿白衣,因为简直不要太好看啊!
上午照例练冰嬉,不得不说,燕婠别的不行,拖后腿的功夫很是一流。慕容氏没什么言语,不过其他几位姬妾看她的眼神从“犹豫着嫌弃”到“你怕不是一头猪”的转变,不过花了三天时间。
宴会举办在即,她不禁打起了退堂鼓,整天都在琢磨如何让慕容氏同意自己不参加冰嬉,为此头发愁掉了一大把。
眼看自己即将秃头,下午时分,小腹隐隐坠痛,她喜不自禁,月事终于要来了!!
自从喝过自己配的药,一连两次来葵水都十分难熬,尤其是第一天,简直下不了床。不过如此一来,她就有正当理由不参加冰嬉了。算了,痛就痛吧,忍一忍很快会过去的。
苓枝非常忧心她的身体,不停自责为什么当初没有阻止她喝药。燕婠不好说,如果她不想要聿罗的孩子,即使苓枝能阻止她喝避子汤,也不能阻止她喝堕胎药。药方她还记得呢,要牛膝、雄黄、蜈蚣、麝香... ...等等,流丹先生到底教了她些什么啊?!
燕婠哭笑不得,一时说不出来好还是不好。
她想早点睡着,就感觉不到痛了,但在床上翻来覆去连打好几个滚,愣是精神奕奕,一丝困意也无。这怪不得她,一连十几天,夜里都和聂寻跑出去玩,忽然要早睡实属为难。
苓枝端来姜汤,她喝完全身冒汗,裹着被子哼哼唧唧的。
四下无人时,聂寻走出来。
“你把我打晕吧。”她哭丧着脸。
“不行。”
她在床上扭来扭去:“太难受了。”
聂寻没说话,冷着脸,不一会儿道:“苓枝说你是喝药才变成这样的。”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道:“她乱说的。”
“你生病了。”
生病... ...好吧,这勉强算是病。燕婠说:“你也生病了。”
聂寻知道她指的是昨晚的事,沉默片刻:“嗯。”
“什么病?”
“以后我会慢慢解释的。”
以后... ...他们还有以后吗?就算有,那剩下多久的以后呢?燕婠描绘袖子上的暗纹,上头含了点她的小心思,是和他身上一样的松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我想了很久。你离开这里,会更好。聂寻,你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的,你... ...”
“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她不得不说:“对。”
聂寻面上没什么情绪:“我说过,娘子无需为我好。”
“我是为我好。”她声音轻颤,“你若是被其他人发现,我在尔朱家就待不下去了!”
就这样吧,像之前一样推开他。燕婠捏着手腕上的铜板,终是没能硬下心肠卸下。她把脸深深埋入松软的锦被,鼻尖泛酸。
聂寻幽幽道:“娘子要是能为自己着想半分,也不会收留我至今。可见刚才那句话是逞强之语,娘子莫要再自欺欺人。”
“你... ...”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目光灼灼。
他再也没有退路。原先有千万条,不过从时常犯困瞌睡起,他就清楚地知道,一条也没有了。是他选择的,谈不上后悔,只是想,大概真如远秋所言,燕婠终有一日会害死他。说来大部分人应该不信,作为一个在刀口舔血的暗卫,他真真切切地怕死。约是被师父所影响——要“惜命”,只有命还在,才有无限可能。
但想到,如果为眼前这个人去死,他忽然不害怕了,仔细想来,那样算不得太糟。只不过她会哭上好久吧,眼睛肿成桃子,如同现在这样、躲在被子里独自啜泣,让人想... ...狠狠地欺负。
想到这里,他居然有丝丝快感。
三日后是冰嬉宴,宅子里忙碌起来,对燕婠的看管也渐渐放松,偶尔出入大门时,纥奚公不再拿鼻孔看她。这样一来,她又想去府里找谢氏了,一个人在屋子里太无聊了啊!但怕牵扯到淙罗,犹豫半天,最终放弃。
下午聿罗照常过来,以往不同的是怀里抱了个小娃娃,除了木狸还有谁?聿罗似乎对她计较几本书的事十分不屑,话更少了。
这次不到两刻钟,他又被叫了出去,留下木狸在屋子里玩。燕婠头疼得很,她没带过小孩子,于是赶紧让雪照去找贺楼氏,但十分不巧,贺楼氏在主母那儿,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难怪聿罗会单独把木狸抱出来。
若贺楼氏知道木狸进了她的屋子,肯定会给聿罗几天脸色看。
三两岁的孩子十分粘人,刚才一心一意地抠玉如意上镶的明珠,转眼间就放开嗓子哭嚎,嘴里“么敦、么敦”地叫,奶娘和几个丫鬟都哄不过来,急得团团转。燕婠烦躁无比,小腹又隐隐作痛,对雪照说:“让人把她送回贺楼氏那儿去。”
“聿罗主说他很快回来,要是见不到人,会不高兴的。”
她嘀咕道:“我还不高兴呢。你送回去,叫下人们看着,不会出事的。”
雪照忙答应着,刚跑出去又回来:“她抱着娘子的画册不肯撒手呢。”
燕婠急忙走过去,见木狸把玉如意丢在一边,走到书架前摸索起来,一手拎着一本书,哗啦啦地抖。燕婠心中无比肉疼,咬咬牙,算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只要能木狸安安稳稳送走,书给她玩玩也无妨。
木狸睁着大眼睛,一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冲燕婠喊:“么敦。”
雪照掩唇笑道:“娘子,她叫你‘阿娘’呢!”
燕婠默默想:我才不是你阿娘,我要有这样糟践书的女儿,早捆起来抽一顿了。
小孩子忘性大,涎水滴了三本书、吃了苓枝蒸的酥酪、又把帷幔的流苏扯下来玩,之后终于睡着了。燕婠瞧着她躺在丫鬟怀里安安静静的模样,真是可爱死了,不闹腾的小孩最可爱,嗯,真理。
让人把她放在内室睡觉,终于可以打扫屋子。虽然主要不是燕婠在打扫。
她趁苓枝和雪照都在忙,独自捧碗酥酪,蹦跶着往耳室去。聂寻像耗子一样躲在窗户底下看书,蜷成小小的一团,让人想冲过去揉两把。
燕婠刚想从心而为,他忽然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悬在头顶的手掌。
她干笑两声,如获至宝般拿出酥酪:“你尝尝。”
“我不饿。”
“就一口嘛。”
“我吃过好多次了。”
燕婠憋了半天:“我做的。”
他无可奈何,舀了一勺吃下。
“怎么样怎么样!”
说实话,不比苓枝做的好吃。聂寻温和一笑:“好吃。”
“我就说嘛,哪儿有这么难吃呀,雪照还嫌弃我做的呢,下次再也不给她了!”她一脸忿忿,转而又喜笑颜开,“我还会做好多好多吃的,可以做一辈子!”
“好啊。”
和聂寻说了会儿有的没的,听见苓枝喊自己,她急忙出去。
其实也没多大事,她的小腹疼痛已经好多了,苓枝还是想让她参加冰嬉,毕竟这是促进与尔朱氏关系的一大机会,学会了之后,可以和慕容氏、主母一起滑,更容易得到她们的欢心。苓枝的盘算很好,但燕婠不想动弹,假模假样喊肚子疼,愣是不肯起来。
她不是骗人,刚刚被木狸一吵,肚子真的隐隐疼了起来。
“娘子!”
“哎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是真的难受嘛,不信你摸摸... ...哦这是摸不出来的。可我没有骗你呀,它就是疼,我也不想它疼的,可它一点儿也不听话。”燕婠一脸无辜,摇晃着苓枝的手臂,“慕容氏已经允许我不参加冰嬉了,想来也不会怪罪我,苓枝,你就别操心了嘛。若你真的很希望我学,等我月事过了,一天练十三个时辰好不好?你不能再板着脸,活像一个没牙的老婆婆... ...”
她做出瘪嘴的样子,惹得雪照大笑。苓枝没忍住,也扑哧笑出来。
苓枝把她扯到帷幔后,头微微偏向一个方位,低声道:“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燕婠知道她指的是谁,停顿片刻,说:“我决定了,让他走。”
苓枝张开唇瓣,又合上,过了一会儿:“这样就好。”
“你没和其他人说过吧?”
“娘子不信我?”
燕婠抿唇:“自是信你的。”
苓枝正欲说什么,内室哐当一声,紧接着传来稚嫩的尖叫,两人俱是一惊,拔腿奔去。
内室里忙乱成一锅粥,炭盆被掀翻,炭火灰烬撒落一地,丫鬟仆妇一股脑儿涌进来,踩踏起地上的灰烬,整个屋子乌烟瘴气,众人嘈嘈杂杂,你一言我一语,比集市上还要热闹。
苓枝与雪照喝退大部分下人,才见到贺楼氏屋子里的几个丫鬟。她们抱着不停哭泣尖叫的木狸,咬紧唇瓣,脸色苍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怎样。燕婠暗叫不好,还没询问状况,门口冲进一个带刀侍卫来,是聿罗亲兵,他瞅见木狸涨红的小脸,眉头一皱,立刻跑了出去。
燕婠心里一沉,知道大事不好,却也明白拦不住他,于是查看木狸。小娃娃原本柔嫩娇弱的手臂上,被炭火燎起一个大泡,不止是手臂,肩胛处也有伤痕,许是撞伤,但不严重。
可在父母眼里,就不能说是不严重了。
苓枝一脸紧张地吩咐人把木狸伤口周围的衣服剪掉,又去拿药。
燕婠刚进来时,看到七零八碎的炭火,心中料到大半,真见到木狸这副模样,挺不是滋味。她不应该把木狸一人留在屋子里睡觉的,更不应该放炭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聿罗一定会怪她的,还有贺楼氏、家主、主母... ...
啊,真头大——
她小心地为木狸拭泪,软语道:“别哭啦,我把书都送给你好不好?”
雪照赶紧翻译,但木狸依旧放开嗓子哀嚎,尤其是苓枝上药的时候,哭得更响。
“不要哭了好不好?等你阿耶来了,他肯定会怪我的。”
说曹操曹操到,院子里响起匆匆脚步声,燕婠咬咬牙,迎了上去,还没走到门口,见聿罗粗暴地掀开帘子,直奔内室,脸色十分难看。木狸看到熟悉的人,哭得更大声了。他一把推开苓枝,抱起木狸就走,身侧的亲兵连忙替她盖上斗篷。
燕婠杵在门边,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不知该摆怎样的表情。
聿罗昂首阔步,两三下走到她身边,抬腿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燕婠只感到一阵大力袭来,肚腹撕裂般地疼,五脏六腑纷纷痉挛,胃里翻山倒海,几乎在同一时刻干呕。后背狠狠地撞在柱子上,流苏颤颤,她浑身失了气力,很快跌在地面上,脊背痛苦地弓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