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

皇宫建筑群深处。

赫斯托尔优雅温和地微笑着，在一队“影子”的包围下，慢慢地在长廊中前进，豪华的宫殿，却安静得可怕，在这沉默的肃穆中，赫斯托尔看到了那个坐在歌斐木镶金椅子上的中年男人。

“皇帝陛下。”赫斯托尔向那人弯腰行礼。

坐着的中年男人没有回头，以低沉稳重的声音开口说道，“我们直白点吧，你究竟是谁？”

“我的身份，您想必已经有答案了。”赫斯托尔回避了这个问题。

“那么，你准备用什么来说服我，让我不要直接抓住你，把你和你的手下、你的族裔一起烧死在火刑架上呢？”皇帝陛下质问。

“我的礼物，您还满意吗？”赫斯托尔依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其他事情。

“牺牲一个忠心耿耿的伯爵，仅仅换来一个发难的借口，换来一个舆论的倾向，这样的礼物可不怎么实惠呀。”皇帝陛下貌似不满地说道。

“但那同时也是一个导演剧情的机会，一个从被动转为主动的机会。这可是无价的。”赫斯托尔冷静地指出了皇帝陛下话语中避而不谈的东西。

“哈……”皇帝豪迈地笑了，“你跟我谈机会？你了解埃兹坦的现状吗？”笑过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

“我不了解。但我知道战场上的规则是相似的。只有生与死，没有善恶对错好坏真假。”赫斯托尔语气依旧冷静温和，意有所指地回应着。

皇帝陛下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布博卡情况不太好，弥赛亚势力的压迫很严重吧？”

虽然知道对方可能看不到，赫斯托尔还是点头称是，“是的。布博卡貌似平静，实则危在旦夕，否则我也不会来到埃兹坦。”

“那么。乞求帮助的时候，不应该跪下吗？”皇帝陛下气势威严地说着。

“是啊。即使不站着，也不该坐着。”赫斯托尔却岿然不惧，针锋相对地反驳。

轰！好像有一声听不见的爆炸，斗气从皇帝陛下身上盘涌而出，化作澎湃的火焰，凶悍的气劲向赫斯托尔压迫过来，然而赫斯托尔身上黑气一闪，安然无恙地接下了。

皇帝陛下保持着气势压迫，说道，“有特维托瑞尔大师的技术，埃兹坦即将崛起。”

“确实如此。如果他能忍住不在多隆自立为王的话。”赫斯托尔平静地回敬。

“米莫尼雷先生的魔法成果与特维托瑞尔先生合在一起，会有怎样的奇迹，你应该明白。”皇帝陛下继续说道。

“是啊。如果他们两人能放下成见完全合作的话。可是，这和埃兹坦又有什么关系呢？”赫斯托尔轻轻地笑了。

皇帝陛下又陷入了沉默。

“而且，说到米莫尼雷，在我们这些人之中，我才最有发言权。”赫斯托尔又补了这么一句。

皇帝陛下按捺不住了，“你想要什么？”

“想请您在必要的时候发兵支援而已。”赫斯托尔再次弯腰行礼。

“敌人是谁？”皇帝陛下质问。

“还能是谁？”赫斯托尔重新直起腰板，平静地反问。

“我们可是正在谈结盟呢。”皇帝陛下一语双关。

“是啊，我们正在结盟。”赫斯托尔完全不被皇帝的话语牵着走，非常油滑老练。

“所以，炼金工坊绝对不能搬迁到儒略王国。”皇帝陛下提出了要求。

“而且也不能让多隆地区出现一个新的国王。”赫斯托尔补充道。

“这就达成共识了？”皇帝陛下问道。

“您还没说，愿不愿意出兵支援呢。”赫斯托尔避开了皇帝铺设的陷阱。

“敌人不确定，我怎么知道该出多少兵，又要怎样支援？”皇帝陛下装作不明白。

“对我而言，敌人确实是不确定的。”赫斯托尔的话中暗藏锋芒。

皇帝陛下再一次沉默了。他的斗气气势也收了回去。

赫斯托尔随风飘飞的衣角这时才落了下来。

“埃兹坦虽然对内很不团结，对外还是很齐心协力的。”皇帝陛下叹了一口气。

“是啊，布博卡也一样。”赫斯托尔也叹了一口气。

两人一时间都唏嘘不已。

“我之前曾问过米莫尼雷先生，怎样才能翻越龙跃高原。可是他回答，即使战胜了，也守不住。”皇帝陛下说起了貌似无关的事情。

赫斯托尔眼神一动，回应道，“风俗习惯是很难改变的。那不是一日之功。”

“是啊，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皇帝陛下感慨道。

“如果您愿意，时间会很多。”赫斯托尔愣了一下，满意地微笑起来。

“我可没说我要投向黑暗。”皇帝陛下很谨慎，但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暗示意味。

“不一定要投入黑夜，即使保持光明，也能获得某些东西。”赫斯托尔解释道。

“比如？”皇帝陛下有些心动。

“这样的秘密，好像不适合在这里谈。”赫斯托尔胜券在握似的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皇帝陛下的弱点。

果然，皇帝陛下终于站了起来，转身看向赫斯托尔。

“如果有这样的好东西，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其他人？”陛下如此询问。

“还有哪位皇帝比您更强大？”赫斯托尔吹捧道。

皇帝陛下愣了一下，再一次豪迈地笑了，“哈哈……欢迎来到埃兹坦！”

“荣幸之至。”赫斯托尔再次弯腰行礼。

……

Nc617年12月24日。

马车停在某个不起眼的冷清酒馆门口，穿着军礼服的莉米迦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袖和领口，然后才走进了酒馆的门。

他来到吧台前，叫醒睡得正香的服务生，问道，“七号楼第三个房间住着什么人？”

服务生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看了看莉米迦，向她弯腰行礼，“请跟我来。”

服务生率先走上楼梯，女骑士莉米迦跟在他身后，二楼到了，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走。

服务生看起来还是昏昏欲睡，但步伐却很稳。反倒是女骑士莉米迦听到二楼某个房间传来的喘息和低吟的声音，脚步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跟上。

三楼到了，服务生没有再走，就站在楼梯口，指了指那个敞开房门的房间。

女骑士对服务生点点头，走了过去。

弗多罗普卡公主躺在略显脏乱的简陋床铺上，半闭着眼睛，手上拿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烟卷。房间里烟雾缭绕，呼吸之间，有点呛人，但又有着某种怪异的满足感。

女骑士谨慎地摒住了呼吸。

“放心吧。这可不是会上瘾害人的那种劣质品，而是特供的宝贝。对魔力回路都有好处的。”弗多罗普卡公主把烟卷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闷在胸膛里好长时间，才满足地长出一口气，烟云喷薄而出。

女骑士坐到公主殿下对面的床上，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严肃，“忽然叫我来，有什么事？”

“唉，这么紧张的嘛？真让我伤心。”公主殿下俏皮地笑着，从床上翻身起来，坐到了女骑士莉米迦身边。吧唧一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喂，我都十九岁了呀。”莉米迦严正的姿态瞬间瓦解，尴尬地挪了挪，伸出手想擦一擦脸上的口水印，又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她身上戴着手帕，可是用手帕来擦，那就过分了。

“可我已经二十岁了啊，那又有什么关系。莉米迦，几年没见了，你竟然都不认我了。”公主殿下将烟卷叼进嘴里，空出双臂来抱住了女骑士。

“额……”莉米迦挣扎不得，却又感觉不适应，左右为难，“到底有什么事？”

“没正事就不能叫你来吗？叙叙旧不行吗？说好了守护我一辈子呢？”公主殿下撒娇似的说着。

“那时候玩过家家……我……”女骑士下意识地想要辩解，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两人的目光近距离对视，过了一会儿，反而是公主殿下避开了，她吐出一口烟云，在床沿上重新坐好，“你和米莫尼雷什么关系？”她忽然询问。

“没、没什么关系呀。”女骑士连忙解释。

“哼。打死我也不信。”公主殿下又吸了一口，将烟蒂在木桌上直接按灭，留下一块焦黑痕迹。这时，女骑士才看到，床头桌上竟然到处都是黑色的斑点痕迹，地面上七零八落扔了好多烟头，一眼看去就不下二十个。

“你……你怎么这么不节制。”女骑士莉米迦有点恼怒地对公主殿下说道。

“节制？争抢都来不及，我哪敢瑟缩不前。这里可不像弥赛亚圣国。”公主殿下意有所指地说着，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根烟卷。

她正准备弹弹手指点起火苗，烟卷就被女骑士夺了过去。“不许再吸了。”

公主殿下看着女骑士，不说话。

楼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变得明显起来，女人喘息低吟的声音也逐渐变得高亢。

三楼的两人还在对视。

“你还在怪我，可是我的家人都在弥赛亚圣国啊。”莉米迦转头避开。

公主殿下又拿出新的一根烟卷，放在嘴边，弹出火焰点起来，吸了一口，“我不怪你。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女骑士看着她吐出一口烟云，沉默不语。

“弥赛亚圣国有什么比较优秀的男贵族吗？”公主殿下忽然这样问道。

“没有。”女骑士立即否认。

公主殿下眉毛一皱，转头面对女骑士，正对着她吐出一口烟云。

“咳咳！你，咳咳！”女骑士已经提前闪避了一点，还是呛得直咳嗽。

“那你是想让我一直留在埃兹坦了？”公主殿下询问。

“弥赛亚圣国要乱了。现在不适合过来。”女骑士说了实话。

“哈！埃兹坦难道就很平静吗？说什么笑话。不如你自立为王，让我当王后怎么样？”公主殿下笑着说道。

似乎是个玩笑，但女骑士却严肃地拒绝，“我也是女生。”

“那我成为埃兹坦皇帝，你来做我的帝妃怎么样？”公主殿下又这样说道。

女骑士愣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公主殿下，“你真想当皇帝？！”

她看到了公主殿下玩笑似的眼神背后的倔强。

“为什么不可以？所以，你和米莫尼雷究竟是什么关系？”公主殿下再次询问。

“偶遇的冒险队友，然后又成为了敌人，然后又……”说到这里，女骑士迟疑了。

“怎么了？”公主殿下疑惑地看向女骑士。

“没什么。总之比较麻烦，我和他，依然算是敌人吧。”女骑士轻轻叹息了一下。

“竟然是敌人？那你还那样对待他？”公主殿下惊讶地差点扔掉手里的烟卷。

女骑士却露出复杂的表情，“他让我开始怀疑，究竟什么才是敌人。”

“呵。就你还在纠结这些。凡是挡道儿的，阻碍我前进的，都是敌人。”公主殿下笑了。

“是啊。善良、正义之类的东西，都是有立场的。”女骑士感慨。

“哟，你可算是明白这点了。谁点醒你的？”公主殿下好奇地问。

“一个少了一只手的大骑士。”女骑士认真地回答。

“嗯，不明白。但也不需要明白。”公主殿下深吸一口，又很快吐出烟云，无奈地说道，“你这弄得我很茫然啊，米莫尼雷和你是敌人关系？那我怎么办？我原本以为你们是朋友呢。”

“朋友？哪里像了？”女骑士表示不解。

“哪里不像了？”公主殿下盯了过来，“好吧，随你的便。你现在也是军团长了呀，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

“选一个地盘，建一座城堡，附加一个庄园和工坊，然后再申请一封开拓授权书，就这样吧。”女骑士一板一眼地回答。

“哈，你还以为现在是千百年前的骑士时代？”公主殿下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女骑士，“难道有什么地方还可以开拓？”

“向西出海，或者向东深入莫多莫尼亚大森林。”女骑士依旧很严肃地回答。

“靠！我就猜到是这样。你这么做，还不如来帮我。”公主殿下吐出一口烟云，如此说道。

“帮你？帮你做什么？”女骑士询问。

“能做得事情可多了。当然，得先让你的部队成为合理的雇佣军才行。”公主殿下耸耸肩膀。

“那是不可能的，鲁诺耶维奇是传承世家，不是自由武装分子。”女骑士义正言辞拒绝了。

“所以嘛，没办法。但是如果……”公主殿下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震天撼地。

两人顿时大惊，趴在窗边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滚滚浓烟从东北方向升起，那个位置，正是麦吉尔卡庄园。

“糟了。”公主殿下嘴唇一颤，烟卷掉了下去。

“啊啊啊！”下面的一个路人被烫到了，发出恼怒的尖叫声。

“嗯，确实很糟。”女骑士向下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庄园的方向，“得快点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