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就是你学习的成果?大陆风物志到现在也只读了三章,赫麦尤拉史记只读了开头?”询问了伊万里乌斯几个问题之后,父亲的脸色阴沉下来。
伊万里乌斯忍不住争辩,“我有读书的,列皇传和……和……外海……外海奇闻录……”
“哦,所以真正有学问的书你放到一边,逸闻趣事你倒是很有劲头啊,我听说你在汤普森那里订做了一把剑?却是一把细刺剑,材料里还用了三颗红宝石和四十克黄金,啊,真不错,成品应该会很美观。”父亲的语气变得尖刻讽刺起来,最后格外强调了美观这个词。
伊万里乌斯涨红了脸,分不清究竟是认错的羞愧还是恼怒和不满,他不敢反驳父亲,默默听着父亲继续责备。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明天开始,暂停马术学习,增加剑术和体力锻炼,训练时必须穿全套盔甲,用大剑。读书时间……减半,另外,由我来亲自监督你读书。”
父亲吩咐完这些,就离开了书房。剩下伊万里乌斯独自待在书房里,沉默着,忽然,他爆发似的怒吼一声,狠狠地推了一把身旁的书桌。哗啦哗啦,几本书掉在了地上,那个有着玻璃罩的烛台灯盏也咕噜噜滑落,啪地一声跌下来,在灰白石板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碎裂的声音仿佛惊醒了伊万里乌斯,他连忙看向书房门口,好像在害怕父亲会再次走进来,责骂自己。他犹豫着,把掉在地上的书本一个个重新捡起来,摆放整齐,最后,他把烛台捡起来放回桌上,用脚把玻璃渣随意地弄成一堆,转头看了看,没有找到扫帚,于是愣了一下,不再管了。就这样等了一会儿,门口没有动静,伊万里乌斯悄悄地走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父亲在他的二楼卧室里,通过窗口远远地看着书房,不知何时,他又叹了一口气。
在他卧室的桌上,有一副油画,是他亲手画成的,妻子的画像。
冷清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日落之后,女仆来汇报,说伊万里乌斯今天的晚饭没有吃完。
父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
长夜漫漫,又仿佛转瞬即逝。
……
第二天早上,伊万里乌斯穿着全身重甲,带着巨剑,却没有在自家庄园的练武场里训练,而是准备离开庄园去外面。
守门的卫兵拦住了伊万里乌斯,“少爷,您这是要出去?”
“我不出去我来大门口干什么?别挡道。”伊万里乌斯对卫兵很不客气,他肚子里好像憋着一股怨气。
卫兵面不改色,“可是老爷说了,不能放您出去。”
“不都是练武吗,我在家和去外面有什么不同,我的事要你多嘴?别挡道。”伊万里乌斯坚持要出去。
卫兵依旧挡在伊万里乌斯身前。
于是,后退了半步,伊万里乌斯忽然双手握着大剑,攻向卫兵。
事发仓促,卫兵吓了一跳,连忙躲避。他可不敢跟少爷动手。虽然实际上他的实力要比眼前这个斗气都没有苏醒的少爷强很多,可身份差距在那摆着,他不想惹事生非。
在伊万里乌斯动手的瞬间,卫兵仿佛感受到了那一双远远地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伊万里乌斯越过了卫兵,趁着这个机会,头也不回连忙跑向庄园之外。卫兵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来追。
伊万里乌斯离开了庄园,穿着全套重甲,背着大剑,往城市中心走去,快要接近城区街道的时候,他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迟疑着,伊万里乌斯进退两难,他想要脱掉盔甲,但一方面没有合适的更换衣物,另一方面这种重甲穿起来非常麻烦,他一个人肯定处理不好,会被父亲看出端倪,而要是去找那些朋友的话,铁定被他们笑话。而且,哪有贵族公子哥穿成这样去寻欢作乐的,今天好像也没有带钱啊。
于是,又犹豫了一会儿,伊万里乌斯转身迈步,往郊外走去。
身后,好像传来那帮朋友们大笑的声音,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伊万里乌斯漫无目的地走着,想到自己又违逆了父亲的吩咐,又想到父亲让自己穿成这样就是为了加强训练量,自己不努力训练一定又要挨骂,想来想去,觉得十分憋屈。那些朋友的笑声好像又回荡在耳边,两个月前,自己告诉他们自己就要苏醒斗气的时候,就差点失去那些朋友,现在又被父亲要求努力训练,难道以后真的就要和这些朋友决裂了?
决裂,脑海里忽然跳出这个有些悲壮的词语,可是又联想到这个词用在此处所代表的真实含义,伊万里乌斯有点想笑,可是又有一种酸楚的委屈在心里酝酿发酵。
斗气不能苏醒是自己的错吗,明明大约两千多人里才有一个,完全看运气的事,父亲凭什么这么要求自己。已经有了苏醒的征兆,可是就是没有任何后续的反应,自己也没办法,能怪谁呢?
家族有庄园有产业,明明就这样保持下去一切都很好,凭什么还整天对自己这么严酷要求,那些家伙们整天玩,凭什么自己就得整天苦练还得不到任何收获,明明没有进展那还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读书,什么可笑的书,待在布博卡就行了,读那些大陆通用的拗口奇怪的东西有什么用,难道自己还能舍弃家族产业去远方游历?既然不需要出去游历,那学习那些和布博卡完全无关的东西做什么。读书识字有用吗,不都是庄园替人打工的家伙才去学,我生来高贵,凭什么又要把自己活成下等人的模样。下等人劳作好歹有收获,我呢?
那岂不是连下等人都不如。像那些可笑的疯子一样,整天想着遥远的摸不着的东西。呵。
可是,今天回去又得挨骂怎么办?
可恶啊。
那干脆就训练训练吧,好歹出点汗水看起来辛苦一些,不至于就这样施施然地下午回家,太丢人了。
想到这里,伊万里乌斯逐渐加速,奔跑起来,他以为只要努力跑一跑就能变成辛苦训练过的模样,可是他漫无目的地跑,没多久就觉得肚子有点难受,呼吸里也带着刺痛,身体受不了了,但是没有丝毫汗水呀。
拄着剑半跪在地上,伊万里乌斯呼呼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它隔着盔甲摸了摸肚子,还隐隐作痛,真是可恶。那就慢慢走吧,找个地方好歹休息一下。
他随便找了个方向,向那里走去。
北地的人口密度很低,城市郊外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伊万里乌斯随意地走着,忽然看到树林之后湖泊的轮廓,他这才发觉,自己走到东郊外那个湖泊的附近了。
那就干脆在湖边歇息一下,再随便训练训练吧。
心中这样盘算着,伊万里乌斯扛着大剑往湖边走去。
距离湖泊越来越近,他忽然看到一驾马车,车上安德鲁格家族的徽记让他心中一震。是她?
不不不,安德鲁格家族人那么多,不一定就是她。
伊万里乌斯加快步伐,走出树林,来到湖泊旁观的空地。
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惊喜,他看到了那个白色裙子红头发的小小身影,真的是她。
在伊万里乌斯看过去的同时,那个女孩也看了过来。
“啊!”伊万里乌斯此时还带着面罩,女孩被吓了一跳。马车后面立即出来一个魁梧高大的红发男子,拔出单手长剑朝伊万里乌斯大喝,“你是谁?”
伊万里乌斯连忙掀开面罩,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摘下面具。那个红发男人认出了伊万里乌斯,这才收回武器。
“原来是你啊,到这里来做什么?看你的模样,是正在练习武技?”
“额,是的。在家里找不到感觉,就出来锻炼了。”伊万里乌斯说到这里,稍微有些尴尬。
“那就不打扰你了。没事了。俄琳。”红发男人对那个女孩挥了挥手。
伊万里乌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重新戴上头盔拉下面罩,背着大剑,沿着湖泊边缘跑了起来。
她竟然在这里,来做什么?
伊万里乌斯跑过她身边时,转头偷偷看了一眼,好像是在画画。
来湖边绘画么,还有哥哥在一旁保护,真不错。
可是,被他们这样看着,自己不努力锻炼可就太丢人了。再怎么说,那可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呀,虽然……可能永远也得不到她。
但至少,在她看着自己的时候,必须努力呀。
伊万里乌斯沿着湖边一直跑,很快就感到疲惫,呼吸中好像也带着火,步伐也变得跌跌撞撞,但他不好意思停下来,毕竟她和他的哥哥都在那里,说不定他们正看着自己呢。
那就坚持吧。至少先绕着湖跑完一圈,好像也不算太……多嘛。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穿着全套重甲带着大剑来跑步,可不是他这样一个斗气都没有苏醒的半吊子武者可以轻易承受的。绕湖一圈,那得有三千多米,赶得上城市正规军的最高训练水平了。
可是只要心里想到,她和她的哥哥可能在看着自己,伊万里乌斯就不想放弃。到最后,他几乎是以走路一样的速度在跑,不知熬了多久,才回到她所在的马车附近。
算是完成了一圈。
然而伊万里乌斯没有停,他不知道自己停下之后该怎样与那两人说话,他想要接近她,却又不敢,只好闷着头继续跑。
盔甲叮当作响,拖着的大剑在地上刮出隐约的呲呲声,每次想要停下来,都觉得不合适,觉得不好,于是他就这样坚持着。身体明明已经到极限了呀,可是却一直有莫名的力气涌出来,不知不觉,又是一圈,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却还是保持着跑步的动作形态,就这样继续,不知不觉,又是一圈。
到这时,马车旁的她的哥哥看向伊万里乌斯的目光都变得有点不对劲。他可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十六岁的少年可以穿着全套重甲带着巨剑跑九千米,即使是龟爬的速度,那也太惊人了。他还没有苏醒斗气啊。
第三圈结束,伊万里乌斯心里想着,差不多了吧,这时再停下,好歹不算太丢脸。于是他终于停了下来,劲头一泄,顿时浑身酸软,大剑脱手掉落,他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头盔也不摘面罩也不管,就顺势躺下,呼呼地喘着气。
“喝点水?”身边忽然响起了红发男人的声音,伊万里乌斯勉强转头,看到他递来的水袋。
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但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伊万里乌斯努力坐起来,伸手接住水袋,掀开面罩,喝了几口。“谢谢。”
“这一身重量可不轻,你经常这样锻炼吗?”
“啊……算是吧。”面对她的家人,伊万里乌斯实在是不想表现出自己无能的丑态,只好违心说谎。
“那倒也是,不从小刻苦锻炼,可达不到这样的水平。你……”红发男人由衷地称赞着,他还想说点什么,忽然从树林的方向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阿塞尔,阿塞尔!”
“嗯,怎么了?加迪因。”
原来,是她的另一个哥哥来了。“回家族庄园吧,父亲找我们有事。”那个同样有着红头发的男人从林子里骑着马现出身形,他还带着另一匹马。
“那……俄琳……”阿塞尔看向自己的妹妹。
俄琳的画才刚刚开始,妹妹好不容易有心情出来写生,可不能就这么叫她回去。她以前一直窝在家里,实在不好。
阿塞尔想了想,看向了伊万里乌斯。
“拜托你照看俄琳一会儿,我们忙完事情,很快就回来接她。”
“啊?哦……好。”
伊万里乌斯有点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了阿塞尔的请求。
然而阿塞尔对伊万里乌斯说完这些,就离开去俄琳那边,对妹妹吩咐了几句,就跟加迪因一起离开了。
于是,湖边,只剩下了伊万里乌斯和俄琳两人。
俄琳还在画画,可是她画得越来越慢,好像逐渐变得心不在焉。
伊万里乌斯坐在之前的位置,拿着来自阿塞尔的水袋,呆呆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可是自己一直暗恋的女孩,忽然就和她独处在一起,实在是手足无措。
继续坐在这里?那实在太丢人了。
去靠近她?可是,有点不敢。
那个如梦一样纯白连衣裙的身影,小巧玲珑的红发隐丹人女孩,七年前她的家族搬迁到这座城市,在宴会上他偶然见到她,自那之后就念念不忘。
自己已经十六岁了,差不多是订婚的年龄,可是,凭自己劣迹斑斑的模样,配得上她?
或许正是因为心里知道没有希望,才选择放纵了自己。
安德鲁格家族,那可不是自己所属的特里亚家族能够高攀得起的。
只是,今天之后,或许就再也没有像这样两人相处的机会?
想到这里,伊万里乌斯狠下心来,爬起身,带上大剑,试探着向她的方向走去。
“额,这个,这个水袋。还你。”他来到女孩身边,有点唐突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