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翠雨扶着一脸若有所思的韩念初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过梳子细细的帮她梳理如绸缎般软滑乌黑的青丝,当说到二小姐的婚事时,她的话匣子一开就像倒豆子一般滔滔不绝的说着看到的听来的事。
“小姐,你是没看到内务府送来给二小姐的彩礼,金的,银的,缎的,那是一箱箱的往咱府里抬。什么金手镯啊,金镶珠宝簪子啦等等,一堆堆漂亮的金镶银饰珠嵌的首饰一盒一盒的往二小姐面前送,真真是要闪花了奴婢的眼了。”
翠竹叠好床被后便走了过来给韩念初倒了一杯茶,抬眼看她道:“瞧把你给羡慕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二小姐为了这门婚事都哭成什么样了。当心被人听到告到二小姐那里去,看你还嘴碎。”
翠雨不满的嘟起嘴,拿起桌上那支竹雕镂花簪子给韩念初插上,愤愤的道:“我哪里是羡慕了,我不过是替小姐感到不平罢了。咱小姐头上这支竹发簪都用了多少年了,那么多首饰若是老爷能送一支给小姐就好了。再说了谁会来梦园偷听?要告的话肯定也是你。”
“好了,翠雨。”韩念初立起身来,看着她淡淡地道:“像这样的话以后别说了,那些什么金的银的珠的你家小姐我并不喜欢。”
翠雨在她淡然却警告意味甚浓的眼神下不由地低下了头道:“对不起,小姐,奴婢错了。”
韩念初看着她颇为委屈的样子不由地叹了口气道:“要说对不起,应该是我才对,跟着我待在这个院子里让你们受苦了。”
翠竹急忙拉着她眼眶泛红道:“不,小姐,你别这么说。我们……”
翠雨蓦然抬头,眼眶含泪的抢着道:“小姐,不是的。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小姐,是奴婢错了,以后再也不说了。小姐一直把奴婢和翠竹当姐妹看,事事想着我们,我们跟着小姐真的很开心。小姐……”说着说着双手紧紧的拽着韩念初的袖子急得眼泪哇啦啦地直往下掉。
韩念初看她们急成这样心里觉得又心疼又好笑道:“好了好了,都别哭了。知道你们对我一片忠心一片赤诚。瞧把你们急的,这样的话,我以后也不说了,可好了?”
闻言,翠竹和翠雨方破涕为笑。
待她们下去后,韩念初重新坐回书案前抽了一本诗书来看,翻开一页看了两眼便自觉静不下心来,索性又托着下巴思索起来。
二姐要嫁的二皇子病势危急的情况,韩念初也是知道的,宫里的公公来丞相府宣读赐婚圣旨那日翠雨便大惊小怪地跑回来说过给她听。心想自己也不过是差着两天未满十五才躲过了这次的婚选,就连被丞相父亲最疼爱的二姐其婚姻大事尚且如此,那自己这个早已被他遗忘了的女儿呢?以后又会被婚配给何人?
思及此,心里蓦然投下一片阴影,自觉前途一片漆黑无望。
对于二姐,韩念初是感到惋惜的,她知道她并非只是为了即将要嫁给一个已病入膏肓的皇子而伤心忧虑,实则是她心中早已另有所爱。
唉,世事无常,终有千般万般的不甘又能奈何?聪慧貌美如娘亲不也是为了一份虚幻的爱情郁郁而终吗?
待翠竹端早饭进来时,韩念初道:“翠竹,待会陪我去一趟玲珑阁。”
闻言,翠竹诧异地看着她,自夫人七年前去世后,玲珑阁一直都是交由她和翠雨打扫,许是因为触景伤情吧,自那之后小姐极少踏进玲珑阁。
翠竹板着手指头数统共也就见她进去过两回。
未等翠竹问出口,韩念初便解释道:“我要去寻一样东西。”
翠竹不愿小姐太过勉强便贴心的道:“小姐你要寻什么可说予奴婢听,奴婢可帮你去取来,不必累你亲自跑这一趟。”
韩念初道:“即便说了,你也寻不着的,还是得我亲自去。”
看着翠竹满眼的疑惑,韩念初也不再多说。
饭毕,翠竹取来一条厚的绒毛斗篷给韩念初披上,帮她系好带子,拉上帽子,细细地裹严实了方放心地开门扶着她出去。
出到门外,一股冷冽的寒意扑面而来,韩念初忍不住在心里颤栗了好一阵,但脸上仍是一片淡然,似乎这冷于她无涉。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地往前走,小路两边原是遍植各种艳丽珍贵的花草。
一年四季长盛不衰,繁花似锦,花香四溢,沁人心脾,各色玉兰花,牡丹花,海棠花,三色堇,芍药,蔷薇,百合,凌霄,月季,帝皇菊,孔雀草,蝴蝶兰,茶花,腊梅,郁金香等数不尽的花种会按着相应的季节次第开放,尽情地争红斗艳。春天可在花丛中扑蝶,夏日可泡花茶解暑,秋日可靠窗吟诗赏花,冬日可酿梅花酒,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日夜,醒时花香萦绕于鼻端,睡时夜夜花香入梦来,梦幻得犹如仙境一般,正如这座庭院的名字——梦园。
但再如何美也只如它的名字一般早已成了虚幻的美梦,如烟云般消逝无踪。花无百日红,如今抬眼四顾,只残留了几株零星的花草在偌大的庭院里孤零零的开放着,小小的粉色花朵颤微微的迎风接雪,虽柔弱,然放眼天地间却是显得空前的绝美而冷艳,韩念初不由地浅浅的笑开了。
未多久她们便走到了一座精致小巧的两层阁楼之下,阁楼门槛之上高高悬挂着的紫檀木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刻着几个金漆大字——玲珑阁。这座阁楼飞檐翘角,建筑精良,金色的琉璃瓦在微弱的阳光照耀下依旧如往昔一般流光溢彩,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两侧抄手游廊雕梁画栋,蜿蜒曲折,白石台阶光滑洁净,只是与往日的喧闹以及欢声笑语情浓意浓相比太过寂静了。
翠竹扶着韩念初缓慢的一步步踩上白石台阶,推开门进去,上等的猩红色狐狸毛毯几乎铺满整个大屋子,室内层层叠叠血红色的纱幔随着门口灌进来的风四下翻飞起舞,透过飞舞的纱幔间的缝隙可看到正中一方四角雕着交颈鸳鸯的大池时隐时现。
韩念初在翠竹的轻扶下徐徐前行,拨开红色纱幔,路过一架通体黝黑隐隐泛着幽幽绿光犹如绿色藤蔓痴痴缠绕于黑木之上的七弦名琴绿绮,经过那一方清澈见底,烟雾缭绕的温泉,缓缓绕过一道布局精细、笔画工整、意境幽美,画着江阁远眺,悬崖峭壁,水天相接的平远景色的水墨山水的长屏风踏上棕红色的镂花木质阶梯,几乎一步一景,一景一殇。
一楼是供人休闲玩乐泡温泉的场所,二楼方是休息睡觉的房间,沿着走廊一字排开共为五间房,她娘住的是走廊尽头的那一间房,因为她喜欢房子旁边的那一棵足足有两层楼高枝干虬曲,交错横生已兀自生长了数十年的沧桑老树。
娘亲生前总喜欢伸手去抚摸老树伸进阁楼里来的绿色叶子,神色柔和地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温柔。
此刻老树依旧精神矍铄地茂盛的生长着,四季常绿,一树浓密的绿荫犹如华盖般静静地撑出一片略微暗沉的小天地。
翠竹方欲上前开门,韩念初道:“我来吧。”说着,便推门而入了。
许久未曾来过了,屋内一切陈设依旧,阳光从几扇半开的窗格透过银红色的软纱帘温温的照射进来,驱散了屋内的不少寒意和冷清萧瑟之感。
翠竹回身欲掩上房门,韩念初拉下帽子道:“不必了,就这样开着吧,反正也不会有人进来的。”
“小姐,还是把门关上比较暖和些。”
“屋里寒气浓,关了反而更冷。”
听到小姐既如此说,翠竹也就不再坚持关门了。
韩念初径自绕过屋内陈设着的雕工精美以白玉为插座绘制着山峦远水的五扇木质屏风,走到一架摆满了书籍的紫檀木书架前细细翻找着。
翠竹道:“小姐,你要找什么?”
“一支簪子”
“簪子?小姐你要找簪子应该到妆镜台下的鎏金错银珠宝螺钿匣子里找,夫人的首饰全部都收在那里面。书架上怎么会……”翠竹的话语很快便消失了,因为她看见小姐从书架最底下的一叠书后抽出了一只她未曾见过的雕镂珠宝镶嵌的长方形木盒。
“小姐,真的有?”翠竹疑惑的凑过去,低头一看,不由地惊讶的瞪大了眼,静静躺在铺着黄色绒布盒内的竟是一支墨绿色的碧玉玲珑簪,其颜色鲜艳光亮均匀,质地细腻,一看便知是由罕见的精玉雕刻而成,半晌方愕然道:“小姐,这……奴婢和翠雨日日过来清扫灰尘时怎么从未见过这个盒子?”
韩念初眸光幽深的凝视着盒子里的碧玉玲珑簪道:“这是我娘生前最珍爱的一支簪子,她日日都要摩挲好几回,自然是藏得极好的。”
“那小姐,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拿出来了?是思念夫人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