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魏教授
聂雪霁很快又注意到她手中的那个纯黑色小相机了,它的外状像是一个小黑匣子,在清爽的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发散在放空,都随着那个漫无边际的纯黑色而渐渐松散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黑色呢?不同于她以往所见到过的,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惨杂任何杂质的黑色固体或液体,在思绪的某个隐秘处流动着,张扬着,总让她联想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奇妙事物。
聂雪霁有些看呆了,特别是此时午后细碎的阳光尽数落到那隐秘的黑色中便更显得诡异了。
以至于林小曼举起相机把她那呆愣模样在一瞬间“咔嚓”一声给定格下来时她才缓过神来。
她才像一个被戏弄过的孩童,抢过相机,看了看,微嗔道:“这样子也太呆了吧。”
“是你本来就是这个表情啊,”林小曼双手托着下巴,“不过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与其做无谓的挣扎倒不如放开些。”
很多时候,她的眼泪总是不能够听话,就像现在。
“可我心中有万千的不满与恨又到哪里去消释呢!认命吗?不,我不认命。”
可是她的确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感与压力在裹挟着她,喘不过气。
林小曼砸了咂舌,可想而知这个话题是不能再进行下去了,便岔开道:“其实我不去学堂是因为一桩稀奇事。”
等她情绪平稳一点后,才缓缓开口:“你不去本就是一桩稀奇事。”
“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
“不想。”
林小曼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自顾自地讲下去。
“是这样的,给我们讲古代文学的教授突然被劝退,说是再这么教下去会误人子弟。可是我觉得魏教授很好啊,哎,我们还去听过他的课的,就是你之前常跟我说很帅的那个啊……”
“魏教授?”听到这里聂雪霁打断了她,脑子里开始浮现出一些古早的印象与画面。
***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古代文学教授声情并茂地解说《诗经•国风》中的第一篇:“在一个春和日丽的河边,一位采荇菜的姑娘引起一位贵族男子的思慕。为什么说是贵族男子呢?因为据《墨子》记载,‘琴瑟’、‘钟鼓’这两种乐器都并非平民使用之乐器。”
聂雪霁听得入迷。
岁月静好,和风不疾不徐地吹着。聂雪霁托腮痴痴地看着她的男神,目不转睛,她从来没有哪一节课这么认真过——即使她只是盯着看,事实上鲜有听进去一点理论知识。
聂雪霁从小就对她这个名字有种莫名的压力,既绕口又不好读,听起来还给人一种怪怪的膈应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碎碎念地抱怨阿爹给她取这么个鬼名字。
太过文艺了,她总是这样想。
她骨子里其实并不是个文艺的女孩,起码她自己不这样认为。
在意识中,穆灵钧才是,当然,这个名字也足够文艺,她在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便这样觉得。
可没想到上第一堂古代文学课的时候她居然很“幸运”地被老师点名了。
“聂、雪霁,你起来回答一下我刚刚问的问题。”老师顿了一下,或许也是因为名字的原因吧,她想。
其实,更重要的是,老师发现这个女生上课特别认真,一直很认真很专注地盯着他看呢!
她整个人反应慢半拍,十分懵圈地站起来,眼睛眨了又眨,心里碎碎念:“这咋整啊,我咋知道是什么问题啊,完了完了,刚才光顾着欣赏美貌了……”
“好吧,你坐下吧。”
男神果然是人美心善啊!
从那以后,她的日常就是无厘头感慨:“啊,好帅好帅啊!他可真好看……”
好友林小曼很担忧地摸了下她的额头,然后用很鄙夷的目光注视她:“阿雪……不至于吧。”
“怎么,我男神不好看吗?”
“咳咳,可是你没听他说嘛,还有两年,他就要退休了呀。”
“在我眼里,男神没有年龄的界线,他的气质无与伦比,这就足够了。”
这位古代文学老师虽说是位老教授了,还有两年就退休。可是实在看不出他的老态啊,根本就没有一根白头发好吗!而且,那优美凌厉的下颌线,那浅浅的酒窝纹,还有那嘴角上扬时迷人的弧度……完全符合她的审美情趣。聂雪霁悄悄对同桌说:“这位教授年轻时一定很好看。”
同桌小伙伴惊呆了:“聂同学你居然在上课的时候想到这个?”
魏教授的讲课一向内容丰富意蕴厚重,怎么突然间就被停退了呢?
聂雪霁暗沉空洞的眸子里突然有火光跳跃而出,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哎,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的,也只是听旁人说起一些……”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好像是因为有个权贵家的儿子要来教书,还专门指定是魏教授的古代文学,为此学校内部开会议商量新老师的迎接事宜,毕竟是个大人物,可不能怠慢。所以我们班就暂时放了一上午的假啦,因为,新老师还没来。”
“啊?他会教书吗?”
“不知道啊,”林小曼摆弄着手里的纯黑色小相机,“其实我更关心的是咱们新老师长什么样,你说会不会比魏教授帅?”
“没有,肯定,没有!”聂雪霁捏着下巴想了想说道。
***
穿过齐整的马头墙和青砖石块的小巷,透过古城旧影的光晕,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东南段,便是敬德学院了。
聂雪霁是被林小曼拖着来的,或者说她也想看看新来的老师。
究竟是个什么样竟然把魏教授给顶替了。
其实说到底还不就是因为他的身份么,若褪了这层光环他其实就是个纨绔子弟或者说根本就什么都不是,想来必定是经不起社会毒打风吹雨打的。聂雪霁十分笃定地这样想道。
学生装不似旗袍那样妖娆明艳,藏青色的素襟衣腰身窄小,勾勒出纤弱腰肢线条,袖口呈喇叭状,袖子长短恰好可以露出白皙手腕。
裙子不是聂雪霁所喜欢的那种淄青色,而是沉着深邃的纯黑色。
一眼瞥过去,棉麻质地纯白色膝袜包裹住骨肉匀称的小腿,形线姣好。明媚的纯白色与脚下的圆头漆黑小皮鞋形成鲜明的对比,本是十分具有吸引力的。然而一眼望去,几乎所有女学生都是如此装扮,由于颜色所引起的反差感便冲淡了几分。
新老师其实是顾司令的儿子顾宴之,这人聂雪霁是见过的,只是当时在云阁展馆中并不认识他,就算是认识也会因为当时太过紧张而注意不到那么多。
于是,刚开始的时候整个课堂进行地非常,顺利。没有发生一点冲突与矛盾。
直到——
“大家好,鄙人姓顾名宴之,以后的教学过程中,还请同学们多多关照。”他很恭敬地鞠了个躬,面带微笑,温文尔雅。
聂雪霁整个人身形蓦地一顿,顾宴之这三个字在她的脑电波中不断回旋、冲撞,激起一阵浩浩荡荡的尘埃,最后散落在空荡的不可名状的一触即发的情绪中,脑袋一瞬间放空,某种压抑的意识与执念缓缓而起。
她抬起头,空洞而凝滞的目光紧紧落在那人灿烂的笑脸上,嘴唇发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狠狠地盯着他。
她的手紧攥着一支旧金属质地黑色钢笔,若是换了细细的竹枝笔,怕是要给她折断了。
而那人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异样的目光,他完全被另一处风景给吸引了。
其实顾宴之是认得聂雪霁的,只是现在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一个人身上——穆灵钧。
更何况她是混在一众穿着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学生中还又选了个偏靠窗的位置,他自然也是很难注意到的。
“啊,是顾宴之,顾司令家的公子。”
“啧啧,原来是司令的儿子呀。”
“哇塞我们的新老师居然是顾宴之呢!”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新老师很帅啊!”
“重点是他的身份而不是帅好不好?要是被顾少看中,从此算是平步青云了。”
“做你的青天白日大头梦吧!”
…………
一些知道真相后的少女压抑不住内心的雀跃开始低声讨论,不过慢慢由原来的窃窃私语演变为哄乱嘈杂的议论,直至整个气氛都沸腾了混乱了。
有原本就知道内部消息所以根本就一点都不惊讶振奋坐怀不乱的,不过极少有像聂雪霁这般反应的,甚至说不出该怎样去形容她的表情。
“哎,阿雪,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堂堂顾少居然在给我们上课哎,”林小曼拉了拉聂雪霁的衣角,没反应,她又拉了拉她的手,顺便还把她整个人都推了一下,还是没反应,“怎么回事?”
林小曼看着她发呆的模样,颦眉忖道:“又不正常了?”
“安静!”顾宴之把戒尺在讲台上敲了几下,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执教者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安静,别吵了!”
没用,场面很明显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还有更多的人卷入这场讨论的盛会。
“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听见没!”
他终于一个回旋把戒尺狠狠地甩在地上,然后大家都很乖巧很听话的闭嘴了,噤若寒蝉。
“咳咳,”顾宴之半握着拳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大概是觉得刚才有些失态了,语气重归温和,“现在我们继续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