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去，剧烈的咳嗽，眼泪顺着脸颊落下，他闻着那味道，却又笑了起来，连笑带泪，咳得肺都快要炸了。

　　“黄奶奶！”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苏念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迈入黄奶奶的屋子，“咳咳！奶奶！怎么这么辣啊！”

　　奶奶一直沉浸在饭菜的世界里，根本就听不见。

　　苏念听见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捂着鼻子走进去，看见油烟全都灌进了里屋，黎寻坐在床边咳嗽着，辣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喂，没长腿啊？”苏念捂着鼻子拽黎寻的衣服，“出去啊！”

　　她连拖带拽着，将黎寻拽出了房子，昏暗的小巷里传来了一丝凉爽的空气，黎寻深吸了一口，蹲在地上咳得窒息。

　　“我有时候真是怀疑你是傻的。”苏念蹲下来，拍了拍黎寻的脑袋，挑着眼匪夷所思的看着他，“怎么，呛成这样舒服是吗？”

　　黎寻轻轻笑了一下，他垂下头去，吸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急喘了两口气，“这曾是我最熟悉的味道。”他突然侧头，晶亮的眼睛像是夜里的两颗星星，看的苏念不禁怔住。

　　“奶奶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再给我做饭吃了。”黎寻靠在墙边，洁白的衣服已经粘上了黑漆漆的油泥，可是他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侧头看着那边金碧辉煌的万古集团庄园，怅然若失，“黄奶奶做的辣椒炒肉，是我最爱吃的菜了。”

　　黄奶奶，好像在黎寻的人生中拥有很重要的意义，可是苏念却怎么也不能将这个在棚户区里孤独终老的清苦老人，和这个天天在酒池肉林里厮混的小子联系在一起。

　　“黄奶奶为什么喊你小少爷呢？”苏念有些好奇，“看她对你疼惜的样子，我社区服务来这里和黄奶奶聊了几次，黄奶奶对你这个小少爷是赞不绝口。”

　　黎寻愣了一下，转头看看苏念，咳嗽一声，眼底一丝慌乱，他慌忙掩饰，低下头去，“那奶奶还说什么了？”

　　“小少爷，做好了，你快点过来吃吧。”屋里传来黄奶奶沙哑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咳嗽，整个宁静的小巷里淡淡的传来，如梦一般，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黎寻愣了一下，他的眼中一阵恍然，转头看看黄奶奶蹒跚的背影，他轻轻笑了一下，望着奶奶的背影，忽然就红了双眼，他咳嗽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回头望了苏念一眼，“可能是因为我太娇气了吧。”

　　他喊了一声来了，钻进屋子里。

　　苏念迷茫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回答的是自己的第一个问题，苦笑一声，转身钻进屋子里。

　　屋里的味道，开了半天窗户才缓缓散去，可是辛辣的味道，却还是呛得黎寻不停的咳嗽。

　　“念念啊，你什么时候来的啊？”黄奶奶笑着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里又盛了一碗饭，桌上三盘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太好了，快来吃吧。”

　　她坐下来，接过黄奶奶递来的碗，笑了一下。

　　“小少爷啊，从小就喜欢我做的菜，最爱吃辣椒炒肉。”黄奶奶给黎寻夹着菜，三两下，黎寻的碗里已经冒出尖来。

　　黎寻埋头吃得香，没一会儿工夫就吃完了一大碗饭，苏念看得惊奇，看着黎寻又过去盛了一碗。

　　黄奶奶望着黎寻的眼睛里充满了慈爱，“从小他就挑食，不爱吃饭，可是我给他做的饭，他都吃的特别好，他如果不是吃着我的饭长大的，哪儿能长这么高啊。”

　　“是啊奶奶。”黎寻塞了一大口肉，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你要是天天给我做饭，我还能长高。”

　　黄奶奶满眼赞赏，给黎寻倒了杯水，拍拍他的后背，哄小孩一样，“我们家小少爷已经很高了，不用再长了。”她捏捏黎寻的脸蛋，“就是这肉有点少，可得多吃点。”

　　两大口扒拉着饭菜，黎寻吃完饭，将碗筷放在桌子上，黄奶奶笑容慈祥的走过去，准备收拾几个人的碗筷。

　　“还真是少爷啊你。”苏念忍不住嘟囔一声，转头拍了一下黎寻，“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刷碗去，等着奶奶给你刷啊。”

　　黎寻咕噜一口咽下最后一口饭，看着苏念愣了好久，乖乖的站起来，拿过碗筷来。

　　“哎！小少爷你别上手了！”黄奶奶急忙扑过去，接下黎寻手里的碗筷。

　　苏念叹了口气，扶过黄奶奶按在凳子上，苦笑一声，“奶奶，就让他做吧，您看您累了大半天了，就为了让他吃顿饭，还要洗碗。”她拍拍黄奶奶的肩膀，“我也去帮忙。”

　　她挽起袖子，向厨房走去。

　　可是脚刚刚踏进厨房，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清脆的哐啷一声。

　　苏念震惊的睁大双眼，身后黄奶奶已经颤巍巍的跑过来，伸手拉过黎寻的手，满眼担忧心疼，“小少爷，伤着没有？你别怕啊，别怕，奶奶在呢。”

　　她伸手将黎寻抱在怀里，伸手去摸黎寻的头。

　　整个房间里沉默了片刻，苏念惊愕的看着黄奶奶像是哄孩子一样，眼圈红红的，满眼的心疼。

　　这感觉太奇怪了。

　　黎寻垂头看着身形佝偻着已经到自己胸前的黄奶奶，依然将他揽在怀里，他眉头微皱，感觉鼻子一酸，他突然紧紧抱住黄奶奶，将头埋在黄奶奶的肩膀上，“奶奶，你跟我回去吧，我，真的可以……”

　　“千万别说傻话了孩子。”黄奶奶轻轻拍了拍黎寻的屁股，仰头看向他，摸了摸黎寻的脸，“你能天天过来看奶奶，奶奶就很开心了，怎么还能欠你们的？”

　　这一副亲人重逢一般的美好画面，苏念也有些鼻酸，她悄悄的退出房间，站在门外，看着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

　　城市里的污染越发严重，天上已经看不到几颗星星了。

　　跟黄奶奶告别，苏念和黎寻一起，向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去。

　　漫长的路走了好久都看不到出租车，夜风吹拂着脸颊，阵阵舒爽。

　　“今天不用去上班吗？”苏念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我看你每天都那么忙。”

　　“嗯。”黎寻拉下T恤的袖子，双手插兜，低头提着地上的石子，“每次来看奶奶都会请一天假。”

　　“你……”苏念仰头，望着黎寻的侧脸欲言又止，她深深吸了口气，“你能讲讲你的过去吗？”

　　黎寻愣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垂下头去，静静的向前走着，“我能有什么过去。”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起了苏念心底的涟漪，她分明看见黄奶奶对黎寻的过分呵护，她也看到黎寻对黄奶奶的呵护和疼爱，仿佛自家长辈一样的依赖。

　　可是他为什么，决口不提自己曾经的一切呢？

　　苏念攥了攥拳头，垂下眼去，犹豫再三，她还是开了口，“有些话，我知道我一个外人来讲，你可能不爱听，但是……”她蹙紧眉头，半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陡然炸响，“如果你这么喜爱的黄奶奶，知道你现在每天都在买醉，夜夜笙歌，陷在声色犬马的泥沼里，她会不会担心你？”

　　黎寻的脚步突然顿住。

　　感觉到身边这人的气场完全变了，苏念微微一愣，一只拳头擦着苏念的头发，狠狠的捶在苏念身后的树上，一声闷响，苏念脸色骤然一白，抬起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黎寻的脸。

　　黎寻的眼睛里面已经没了一丝笑意，他贴近苏念，第一次，苏念发觉这个被她一直当做小屁孩的男生，如此高大，他全身紧绷着，仿佛是一个马上就要攻击别人的野兽，“我警告你，不要告诉黄奶奶，一个字也不行。”

　　没由来的打了个冷颤，苏念突然觉得，黎寻冰冷的眼神，仿佛带着她沉入了一潭死水，冰冷的窒息。

　　“她对你这么重要。”苏念强装镇定，仰起头来，直视着黎寻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好好的生活。”

　　黎寻缓缓收回手来，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苏念，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转头向前走去，只留下了一句，“你不用操心。”

　　一阵风，吹得苏念一阵发冷，她这才发现，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片冷汗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苏念全身一抖，吓了一跳，急忙拿起电话来，放在耳边，向前走去，“任旭啊，下午社区服务，正好遇见了黎寻，然后就在黄奶奶这里吃了顿饭……”

　　任旭的车很快到了，载着黎寻和苏念一起向回走去。

　　黎寻坐在后座上，静静的望着窗外的景色，像是突然有了心事，一句话也不说。

　　任旭皱着眉头嗅了半天，忍不住在鼻子前扇了扇，“你们身上怎么一股辣椒炒肉味儿。”

　　“黄奶奶做了顿辣椒炒肉。”苏念揪起衣服闻了闻，笑了起来，“黎寻吃了三大碗，我也吃了不少。”

　　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任旭看了看缩在后面的黎寻，笑着说：“小子，你还饿不饿，要不要回去再吃一顿？”

　　“不了。”黎寻闷闷的说了一句，将脸埋在臂弯里，“哥哥你把我放在爵色吧，送姐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