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梓樾自从母国覆灭,就被沈协限制了自由。
她的房门总在亥时落锁,窗棂糊着三层厚纸,连月光都吝啬透进来。沈协派来的侍女都是哑仆,递茶送水时垂着眼,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玉像。
这日天未亮,路梓樾被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惊醒。沈协立在床前,玄色朝服上还沾着夜露,腰间玉带冷得像块冰。
“穿好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商议。
路梓樾拢了拢鬓发,指尖触到发间那支素银簪,“王爷要带我去刑场吗?”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沈协眸色沉了沉。
他灭了她的母国,只留下她依旧在身边享受荣华富贵。
“去了你就知道。”
他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床脚,带起一阵冷意。
马车在晨雾里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路梓樾掀起车帘一角,看见街旁酒旗上绣着“临江仙”三个字——那是她从前最爱去的酒馆,如今换了新主,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爷今日不早朝?”
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是母亲亲手绣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如今已磨得发浅。
“告了假。”
沈协闭目靠在车壁上,指节抵着眉心,“昨日大理寺递了文书,说那些已经臣服的了要为你弟弟聚众谋反。”
路梓樾的心猛地一缩。她知道那些人,都是母国旧部,当年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王爷是想让我认人?”她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可惜我记性差,来了这里那么久,早就忘记他们长什么样了。”
沈协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
这几日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得像枚玉簪,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淬了火,不肯有半分驯服。
马车停在城郊一处竹林,晨露顺着竹叶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响。沈协扶她下车时,她下意识地避开,指尖却还是擦过他的手背,像触到一块寒冰。
“进去吧。”
他指着竹林深处的小院,门楣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路梓樾推开门,看见院里的石桌上摆着半盘没吃完的桂花糕,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论语》,书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少年正蹲在篱笆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兰草浇水。
那背影……路梓樾的呼吸骤然停住。
“明宇?”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少年猛地回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依稀有沈家的影子,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看见路梓樾,他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漫过青石板,打湿了他的布鞋。
“姐姐?”沈明宇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哑又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梓樾冲过去想抱住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手。她的弟弟,那个从前连走路都要踩着她影子的小不点,如今看她的眼神里,竟藏着几分畏惧。
“他们说你死了……”路梓樾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说你和父皇母后一起殉国......”
“是王爷救了我。”沈明宇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他说我年纪小,不该死。”
路梓樾猛地回头,看见沈协站在门口,玄色衣袍被晨雾打湿了边角。“你一直把他藏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是藏。”沈协走进来,捡起地上的水壶,“是养。”
他指着石桌上的桂花糕,“他爱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我让人每日送去。”又指了指那本《论语》。
“先生每日来教两个时辰,他认得的字,比你当年这个年纪还多。”
沈明宇偷偷看了沈协一眼,小声道:“王爷还教我射箭,说等我再长高些,就带我去猎场。”
路梓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一直以为沈协留着她,是为了折磨,为了报复,却没想过,他竟会偷偷照拂她唯一的弟弟。
“为什么?”
她看向沈协,眼底的恨意里,第一次掺了些别的东西。
沈协没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沈明宇。“昨日说好的,背完《里仁》篇,就给你这个。”
沈明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竹制的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明”字。他喜滋滋地握在手里,又看了看路梓樾,小声道:“姐姐,王爷对我很好的。”
路梓樾别过脸,不敢看弟弟眼里的光亮。
“他让你背《论语》,让你学射箭,是想让你忘了自己是沈家的人吗?”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明宇的笑容僵在脸上,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沈协走上前,挡在沈明宇身前,目光落在路梓樾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路梓樾,你要恨我,我认。但是两国交战,必定有输有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明宇是无辜的,他不该活在仇恨里。”
“无辜?”路梓樾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整个国家哪个不无辜?你凭什么只救他一个?”
“因为他是你弟弟。”
沈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路梓樾心里。
路梓樾猛地怔住。
“那些乱党,是你联系的吧。”
沈协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波澜,“他们给你的信,我都看过了。”
路梓樾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想让他们杀了我,为沈家报仇。”
沈协看着她,眼底有某种路梓樾读不懂的情绪,“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若真的反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个‘前朝余孽’。”
沈明宇吓得攥紧了路梓樾的衣角:“姐姐,你别做傻事。王爷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去江南读书,那里有最好的书院。”
江南……路梓樾想起父亲曾说过,要带他们姐弟去江南看三月的桃花。
沈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石桌上。
“这是兵符的一半。”他看着路梓樾,“你若想报仇,现在就能拿着它去找那些乱党,告诉他们我的行军路线。”又指了指沈明宇,“但你要想清楚,他今日能活着吃桂花糕,明日会不会死在乱军里,全在你一念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