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竹林时,路梓樾坐在沈协的马后,她捏着他的衣角的手猛地收紧,她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雾气被马蹄碾散,路明宇站在院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青布短褂在风里飘得像片随时会坠的叶子。
“他方才攥着那支竹笔的指节都白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故意让他在我面前说那些话的,是不是?”
沈协正骑着马,他闻言动作一顿,衣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闪了闪。
“我说了,他过得很好。”
“好?”
路梓樾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泪还没干,此刻却燃着细碎的火,“把他藏在这种地方,见了亲姐姐都不敢靠近,这叫过得好?沈协,你敢让他走出门去,给他自由吗?”
沈协玄色衣袖垂落,遮住了腕间一道浅疤——那是他和路梓樾发生矛盾,她用砚台砸的。
他望着旁边掠过的垂柳,声音没什么起伏:“记得又如何?如今提起沈家,世人只会说亡国之人,出去又有什么用。”
“你!”
路梓樾气得发抖,指尖指着他,却半天说不出话。他总是这样,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肉。
马匹行至岔路口,前面带路的人勒住缰绳,回头等着沈协的吩咐。
沈协掀眸看了眼左边那条通往城门口的路,又看了眼右边隐在树影里的小径,忽然问路梓樾:“知道右边是什么地方吗?”
路梓樾别过脸,没理他。
“是西郊的墓园。”
沈协自顾自地说,“这是我给你的皇室选的墓地,你说,我要让谁先住进去?”
路梓樾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是在威胁她吗?
“你想看吗?”
沈协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那里种了些梅树,你不是最爱梅花吗?”
“那我去!”路梓樾猛地吼出声,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替他们死,我也是皇室,我去好不好?”
沈协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早上的风,带着些凉意,吹得他玄色衣袍微微晃动。
车夫又问了句:“王爷,走哪条路?”
沈协看向路梓樾,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复杂:“你是我的王妃,不是亡国皇室,你要听话。”
“听话?”路梓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眼泪直流,“沈协,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让我听话?凭你灭了我的国家,还假惺惺地给我弟弟一块桂花糕?坏事做尽,这样就想让我原谅你?”
她凑近他,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眼底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针:“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忘了沈家的血海深仇。你救明宇,不是因为念旧情,是想拿他当筹码,让我像条狗一样对你摇尾巴,是不是?”
“你以为我不知道江南那些人为什么会反?是你故意放消息给他们,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然后一网打尽,顺便把我也拖下水,是不是?”
“你留着我,不是因为愧疚,是想看我活在地狱里,看我挣扎,看我痛苦,以此来满足你那点可怜的报复欲,是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车夫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沈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说到“报复欲”时,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忽然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却被路梓樾猛地挥开。
“别碰我!”她后退了些,撞到车壁,发出一声闷响,“沈协,我嫌你的手脏!沾了我家那么多血,你洗得干净吗?”
沈协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重新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是洗不干净。”
路梓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承认。
她准备了一肚子更难听的话,此刻却像被堵住了,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沈协再和路梓樾说话,只是对带路的人道:“走右边。”
马匹拐进那条小径,速度慢了下来。
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挡在枝叶外,小道里暗了不少。
路梓樾坐在男人身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恨沈协。
马匹驶出树林,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门口立着两个侍卫,穿着和沈协府里的人不一样的服饰。
“到了。”沈协掀帘下车,又回头看了眼路梓樾。
“下来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冲动。”
路梓樾深吸一口气,努力不生气,跟着他下了马。
阳光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里面是谁?你莫名其妙把我带到这里来,难道是想把我关在这里吗?”
路梓樾满脸恨意:“把我关在王府还不够,关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还不够,你现在想把我关在这个地方来,是想让我再也左右不了你的选择吗?”
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路梓樾被关在这里,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找人帮忙,也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大家看明白沈协是什么样的人。
凭什么她全国覆灭,他们家人人喊打,而他可以踏在他们家的血肉上,坐上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
“我没有这么想过。”沈协看着路梓樾道,“这里面是你想要见的人,原本我应该带着你直接进去,可是你现在的模样,倒是让我开始深思,是否应该让你这么轻易的就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沈协面无表情的看着路梓樾:“你刚刚见到了你的弟弟,难道就不想见你的父王母后一面?”
“我还能见到他们?”路梓樾冷笑,“他们不是被你杀了吗?你要我去哪里见,黄泉路吗?”
装模作样了那么久,现在也想把她杀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