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火锅准备的菜肴很快就上全了，鸭血鲜嫩，青菜爽脆，豆腐白嫩，而且鱼片新鲜。
羊肉片被切的薄如蝉翼的小卷，整整齐齐地在青瓷碟里，小年糕炸的金黄酥脆，而且上面码着细细撒着孜然盐，桌边上一壶新鲜的牛奶搁在案边，桌子被压地吱嘎作响。
所谓万种情谊全部都是一餐一食吃出来的，何况这是热火朝天的火锅，三两轮牛肉涮下锅。
一两片鸭血进了肚，愣是檀耀和赵破奴这般生冷的感情，也不由在蒸汽里稍微变得缓和了许多。
檀耀的筷子在辣油汤里翻找着：“血，方才我丢下去的血呢？”
“你血不是正搁在你身体上嘛。”赵破奴此时笑道。
“我说的鸭血是！”
赵破奴咬着筷子坏笑：“没有错呀，我说的也是鸭血。”
“呸，赵破奴，你居然敢骂我——”
“哎哟喂！你的鸭血浮上来了！快吃快吃吧！”
檀耀此时一激动，瞬间被他给套进去了，大叫道：“把你爪子拿开！别跟我抢，这是我的鸭血！”
王恢 此时坐在小板凳上，抱着一瓷罐甜牛奶，一边喝得正香，一边闲适地打量着旁边俩幼稚鬼。
他倒是一点儿不着急，因为这半边清汤锅里头的东西全是他的。
喝完豆乳，小王恢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赵破奴瞧见了，笑着问他：“小弟弟喜欢这个？”
王恢 此时消化了一下“小弟弟”这个称呼，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摆脱这个称呼的可能，发现几乎为零，于是只得干巴巴地说：
“好喝，还不错。”
赵破奴此时转头道：“小二，这个牛奶，给我弟再拿一罐儿来。”
王恢此时又心满意足地喝上了第二罐。
因为他本来就爱爱吃甜食，但是之前他因为吃了太多果糖生了蛀牙，让杨觅清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帮他修复。
所以呀，王恢 便碍着面子，每次都不多吃。
现在变成小孩子模样，倒是方便了他吃甜食。
赵破奴此时拖腮瞧着他进食，说道：“你口味和恢哥哥倒是蛮像。”
王恢 此时被噎了一下，不过脸上仍很淡定，不动声色地：“……哥哥是说王恢将军？”
“没错。”赵破奴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将一碟蒸笼推到王恢 手边，“尝尝看这个，我猜想会喜欢的。”
王恢此时 拿起白瓷套碗里的炸年糕，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软糯白皙的皮儿露出个口子，沾上热气腾腾黄豆粉绵软香甜。
“怎么样，好吃么？”
王恢 此时又咬了一口，这才点了点头：“好吃。”
赵破奴此时笑道：“小师弟多吃点儿。”
他们边吃边聊，王恢 忽然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话头，他佯作混不在意，在吃完第五个小年糕之后，他问檀耀：“檀耀，你之前在山上跟我说，每个将军都有外号，那恢哥哥的外号叫做什么？”
“将军？”檀耀神情瞬间肃穆了几分, “似乎就只有将军没有外号，而且整个王府无人敢开他的玩笑。”
“不可能,不过是因为别人知道你喜欢将军，都不跟你说实话罢了。”赵破奴翻了个白眼,此时拉过王恢 , 用巧言生息的嗓音, 悄声道，“小师弟，别听他的, 我来告诉你, 整个王府，绰号最多的就是恢哥哥了。”
“哦？此话怎讲？”王恢此时微微挑起眉，显得饶有兴趣, “例如呢？”
“例如啊，客气一些的，喊他黑衣人。”
“……为何叫这个？”
“因为一天到晚都穿黑色的衣服啊。”
“……还有呢？”
“小芝麻。”
“……为何？”
“因为一天到晚都穿黑衣服啊。”
“还有呢？”
“木耳。”
“为什么？”
“还是因为一天到晚都穿白衣服啊。”
“还有呢？”
“小丧妇。”
王恢 ：“？？？”
“你还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赵破奴浑然不觉王恢 眼中一掠而过的杀气, 还哈哈傻乐着, “将军他一天到晚都穿黑衣服啊。”
“……”
要不是不是王恢 定力好，只怕要绷不住了：“那还、还有呢？”
“哎哟。”赵破奴看了看檀耀的脸色, 低声道，“我再说，檀耀恐怕要把锅底掀我脑袋上。”
檀耀一拍桌, 咬牙切齿道：“混蛋！谁允许他们这般编排将军的？什么小芝麻黑木耳的，居然还有小丧夫？全部活腻味了？”
“啊。”赵破奴忍俊道，“檀耀你就不开心啦？你也不听听有些女弟子管将军叫什么,根本就肉麻极了。”
檀耀瞪大眼睛：“怎么说？”
赵破奴懒洋洋道：“还能怎说，女生嘛，讲话都文绉绉的，什么淡月黑玫瑰，岭南王郎君，我的天。”
王恢 ：“……”
檀耀：“……”
“还算好的，像赵副将那种姿色平平脾气又差的，绰号可就难听多了。”
赵副将是二十个长老里，与王恢 关系最差的，王恢 问：“他叫什么？”
“武大郎，因为长得丑。”赵破奴说着，笑了笑，“檀耀，你别这副表情，你也有份。”
檀耀仿佛生吞了鸡蛋：“哈？我也有？”
“没错啊。”赵破奴笑道。
檀耀似是不在意，清了清喉咙，问道：“那些人管我叫什么？”
“张飞。”
“……何解？”
“什么何解，这还不好解？”赵破奴抽动肩膀说出这三个字，终于忍不住拍桌大笑，“脾气暴躁呀，哈哈哈哈——”
檀耀一跃而起，愤然道：“赵破奴！老子杀了你！”
三人吃饱喝足回到王府，已经亥时了。
王恢 先由着俩傻愣子把自己送到了赵副将的领辖之地，和他们告了别。
檀耀临了还约他明日再于竹林相见，可是王恢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于是也不敢应允，只道若有闲暇就来。
待两人走远了，他才轻功掠起，踩着屋瓦檐梁返回了自己的寝室。
次日一早，王恢 起床，见到自己仍然是孩童身板，不由气闷。
王恢板着脸，站在板凳上，朝铜镜里头的那个人瞪了半天，连好生梳头的心思都没有了，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再这样，于是去找了王嬷嬷。
“什么？你昨天见过檀耀和破奴了？”
“没错，我说自己是赵副将的，他们并未起疑。”王恢 道，“要是檀耀找你问起来，记得帮我打个圆场，先不说这个，我已经修养了好些日子了，可并无好转，再这样下去不行。”
“嗬哟，我们恢的脸皮这么薄，怎么不怕丢人啦？”
王恢 冷冷看了她一眼，只不过这眼神摆在一个孩童身上，未免气势弱了极多，反而有点像小孩子在赌气。
小时候他生的标致可爱，王嬷嬷忍不住就有点儿被触到，伸手去摸王恢 的头顶。
王恢 此时忽然道：“王嬷嬷，等我身体恢复，烦劳你给我裁一件王府的衣裳，不要黑色的。”
王嬷嬷完全愣住了：“你不是不喜欢穿其他色吗？”
“想换换样子。”王恢 黑着脸丢下一句话，行远了。
王恢簌簌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杨觅清。
对方目光发亮，里头像是在放烟花。
王恢 ：“……”
“小恢恢，之前莫寻冷帮你诊断的还算不错的。”杨觅清长老断完了脉象后，松了王恢 的手腕，王恢 立刻把手抽走，放下了袖子。
“为何几日了，还不见恢复？”
杨觅清说道：“他说上古榕树的汁液量虽小，效用却强，你想要恢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王恢 随口一问：“多久？”
杨觅清说：“我倒是不确定，不过，大约四五年。”
王恢 此时顿时睁大了双眼，杨觅清虽还努力绷着，但她眸子里的幸灾乐祸的笑几乎都要溢出来了：“没错，你啊，可能需要四年才能恢复原貌。”
王恢 盯了她一会儿，森然道：“你是在骗我？”
“我哪里敢骗你，您可是王恢大将军啊。”杨觅清笑道，“而且你这样也没什么，挺好的，不就是身体变小了而已，心智稍有幼化，法力都还在，急着恢复做什么？”
王恢 此时脸色铁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觅清道：“但是这几年间呢，也不是说你什么时候都会是小孩子容貌，万年榕汁液的游走，同你的灵力相承，你若是两个月，什么灵力都不施展，也就能变回原样了。”
“这法子可行！”王嬷嬷这时眼前一亮，就像看到曙光。
但是杨觅清又微微笑道：“小恢恢，你何必这般着急呢？话都还没呢，小恢恢复原貌后，是不可以不可太多动用灵术，一旦损耗多了，就又会被万年榕左右，继续变回孩童。”
“不会吧？怎么叫多？”王嬷嬷叫道。
“而且毒液已经遍布他全身。”杨觅清说，“最多一天最多三招。”
王恢此时 声音冷硬如铁，道：“边界结界常有缺漏，我若一日最多三招，岂不成了废人一个。”
“这个嘛，我就没办法了。”杨觅清此时阴阳怪气道，“而且这四方之地若是失了你，初晨都未必能照旧升起了呢。”
王嬷嬷此时在旁边焦急道：“觅清啊，别说风凉话了，整你快想想办法，恢这样子虽然灵术不受影响，可是毕竟是个孩童身体，身手定不如原来，再说了，他在九沪湖受伤一事，让其他仇家知道了，会生出什么心思来，四五年也太久了，你有没有什么良药，能够……”
杨觅清此时讥嘲着打断了她的话：“王嬷嬷，你也知道，小恢恢沾染的是上古神木的毒液，并非随便什么常见的毒，我一时半会儿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王嬷嬷：“……”
“好了，我去炼符了。”杨觅清慢悠悠道，“你们回吧。”
王嬷嬷：“觅清！”
她还想再说什么，王恢拉了拉她的衣摆，说道，“王嬷嬷，走了。”
两人行至门前，杨觅清的声音却又忽然从背后传来。
“王恢 ，我过几天帮你配药了呢。虽说你这种情况我前所未见，但也未必无法应对，你考虑过几天再过来？”
“……”王恢 回头道，“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杨觅清此时斜倚榻间，正懒散地理着桌上符咒，闻言微抬眼帘，眸中讽嘲之意闪动：“跟我说两句好话，我一定帮你。”
王恢 此时没吭声，冷淡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算了。”
言毕，拂袖离去。留杨觅清一个人坐在原处发呆，半天没有琢磨过来这家伙为什么那么倔。
日子过来好些天，王恢对外言称闭关，实则是困于孩童身体里出不来。
事情先后被王嬷嬷、杨觅清长老知晓，后来为了不露馅儿，赵副将也惊闻了这件奇事。
几个月匆匆而逝，王恢闭门谢客久了，檀耀他们不禁有些担忧。
“将军都闭关几十多天了，怎么还不出来？”
“可能是要精进了吧。”李婉儿喝了口茶盏里的灵山雨露，抬眼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快下雪了呢，很快就到小年了，也不知道将军除夕之前能不能出关。”
赵破奴正懒洋洋翻着剑谱，闻言道：“大抵出不来，他前几日传音给我们，不是说还早么？挺玄的。”
这天正好是死生之巅的闲暇日，众弟子不需修行。
赵破奴三人聚在一起烹茶煮酒，小院亭楼里竹帘半卷，重帷浅遮，底下走漏着迷蒙水汽。
最近跟他们常常混在一起的，多了个赵副将门下的小士兵赵轩儿。
那日和檀耀结识后，檀耀就隔三岔五拉他过来一道修炼玩耍，日子久了，更是与他们形影不离。
此刻化名成赵轩儿的王恢 ，正坐在桌几前吃糕点。
他吃东西的模样很是斯文，但速度可一点儿都不慢。
檀耀无意瞥了一眼，愣了一下，目光复又落回盘中，愕然道：“天啊，小师弟，你这惊人的食量遗传谁的？”
王恢此时缓慢地嚼着荷花酥，糕点太好吃了，他根本理都不想理檀耀，毕竟有人跟他抢食呢。
赵破奴的手和王恢 的手同时落到了最后一块年糕上，两人倏忽抬眼，目光相交擦出电光火石。
王恢 ：“放手。”
赵破奴：“我不。”
“放手。”
“你吃了十几块了，这块我的。”
“别的可以给你，年糕不行。”
赵破奴瞪了这个小家伙一会儿，使出了杀手锏：“师弟，你吃太多甜食，会长蛀牙。”
“没事。”王恢 很是冷静，“我八岁，不丢脸。”
赵破奴：“…………”
此时啪的一声，檀耀一巴掌伴着他的抱怨应声而至：“赵破奴，你幼不幼稚，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跟小师弟抢东西吃。”
赵破奴哎哟一声捂着头的空档，王恢 已经面无表情且眼疾手快地拿过了年糕，心满意足地小口咬了下去。
“小师弟——！！！”
王恢 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啃甜点。
几个人正热闹着，突然间，一阵锐利的啸叫声穿透天穹，回荡在整个死生之巅。
王恢 面色微沉：“集合哨？”
檀耀此时撩开半边帘子，探出窗外看，外面行走着的士兵也纷纷驻足张望，都露出了颇为意外的神色。
集合哨一响，王府所有的人都必须聚于芳心殿外广场。
也意味着必须有紧急事务的时候，才会响起。
而且刺集合哨音在王恢 未建立王府之前，常常是在边界结界破损时被吹起，而且自从王恢 加入后，已经许久未曾响过了。
李婉儿搁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檀耀身边：“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着急？”
“算了不知道，不管了，先去看看再说。”
赵破奴没有说话，他抿了抿嘴唇，睫栊垂落，遮住眸中流露出的一丝不自然。
他知道这个哨声意味着什么，而且这事情发生的时间和他印象里的略有出入，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几人来到王府大堂，众人也陆陆续续都到了，很快巨大的修炼广场就聚齐了所有的副将与士兵。
待人齐全，王嬷嬷从大门紧闭的殿走了出来，站在栏台前，底下是层层递落的大理石长阶。
而且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的，还有几名娇美女子。
那几名女子容貌或俏或冷，生的都极其貌美，她们临风而立，寒凉天气里却只着单薄纱衣，一眼瞧过去，皆是红裙如霞，眸如赤焰，帛带飘飞，而且眉宇间亦都有一簇火焰痕迹。
檀耀此时登时就惊住了。
不止是他，几乎在场的每个人在看到那几名女子时，都是神情剧变。
檀耀愣了好久，才嗓音微颤地喃喃道：“边界七使者……她们，她们是边界来的？”
边界虽然名叫边界, 但里面所居的并非士兵，而是一些半人半妖, 血统混杂的异人。
他们是四方之地上与妖人最相似的存在，又被称为“妖民”。
妖民世代远居于西域边界之中,而且拥有自己的桃花源,很少插手人间事务。
而且他们体内毕竟不全是妖族的血,有一半凡俗血肉。
所以也未能全然超脱, 常会于四方之地秩序动荡, 岌岌可危时出现，并且以其强大灵力襄助世人度过难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