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良缘的重任尚未完成,林霜还在“路漫漫而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有句俗话“情场失意官场得意”,按道理她的事业应该蒸蒸日上才对,可林霜真的不是普通人,专门不走寻常路。一个明媚的初夏中午,她回到台里刚进编辑机房,还没有来得及听同期写稿件,就被总监余诚一个电话,招呼到了办公室:“林霜,你怎么又被投诉了?”
劈头盖脸地埋怨让林霜五雷轰顶,尼玛,距离上次投诉才过去几个月,怎么又来了?买彩票的中奖几率怎么没这么高?一百万头草泥马在心中嘶叫,她只能吊儿郎当地抱着胳膊,“没办法,余总,我最近就是个黑贝。”
看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余诚不禁扶额:“好好思考下,是不是工作的方式方法有问题?我对你寄托了很大期望,这样下去,频道怎么给你报今年的十佳?”
老领导的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让林霜收敛了一些,她站直了身子,低着头嘟囔着:“我一直都很小心的,可是架不住有人没事找事啊。”
“好,”余诚怒极反笑:“没事找事的人,就在二楼会议室,张总在接待,你自己下去把事情处理了。”
“Yes sir!”林霜收到指示,赶紧逃出办公室,身后又传来余诚的敦敦嘱咐:“记住,态度一定要好,必须软着陆!”
“知道了。”话还没落音,人已经消失了。
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等见到这位投诉人,林霜觉得,自己的态度,无论如何是好不起来了。
投诉人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女性,姓胡。这会,胡女士情绪激动,正在高分贝地痛诉着什么。对面,头顶上已经明显地方支援中央的张军不间断地捋着为数不多的头发,一脸的焦头烂额。
看到林霜进来,他顿时喜出望外,“小林来了,快,你们继续谈,我还有个片子要审。”说完直接起身,快速推门离开。
一点担当都没有,难怪当了十年的副总监,林霜悄悄竖起了中指。
“死丫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胡女士立即一声大喝。
“我在这儿呢,喊什么,嗓子都破音了,真难听。”林霜一边毒舌,一边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胡女士的事情很简单,概括成一句话就是,她借用自己哥哥的存款,给着急结婚的儿子买了套新房。
咋一看,事情不大。自家亲戚、后生小辈,救救急完全可以。但问题是,胡女士没有跟老哥打招呼,就私自挪用了对方的全部存款。要知道她家老哥年轻时因为车祸失去双腿,只能提前病退,架着双拐一直未婚的他,如今年纪大了无力照顾自己,就把房子卖了住进疗养院。四十万的房款放在自家妹子这儿,想着让她帮忙理理财,需要用钱的时候再出面张罗张罗,图个心安。说白了,这是他的养老钱!
中国人约定俗成,动什么都不能动棺材本儿。短短一年后,胡女士不但动了,还手段卑鄙态度恶劣。当发现端倪的老哥打电话询问时,她支支吾吾直接挂断。等老哥架着双拐,一步一步挪到五楼她家,这位干脆闭门不开,任凭哥哥在楼道伤心落泪。
这可是亲兄妹!
都说当下亲情淡薄,可淡到这个份上,就令人发指了。胡老哥一纸诉状,和亲妹子对簿公堂,法院判决,胡妹应该归还胡哥40万元的存款。可是她再三拖延,拒不履行。等法院强制执行时才发现,这位早在一年前就把自己和丈夫的所有财产都转移到了儿子名下,没有经济条件履行生效判决。事件陷入僵局,胡老哥悲从中来,只能找到《百姓热线》,自曝家丑、寻求帮助。
“说吧,你想干什么?”对于这类无赖,林霜向来不客气。
胡女士勃然大怒:“你把我的名声都毁了。”
林霜觉得匪夷所思:“难道是我让你把胡老哥的存款偷取出来的?”
对方一窒。
“既然和我没有关系,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林霜真的想知道。
胡女士彻底抓狂了。在她看来,自从父母去世,一直都是自己在照顾哥哥,需要她跑腿的时候也从未推辞。现在有了困难,用上哥哥一点钱,那是天经地义。再说了,哥哥虽然残疾,但每月还有3000元的退休金,足够生活费用,他无儿无女,要这四十万有什么用?能花在哪儿?
这种神仙逻辑让林霜叹为观止,“照你这么说,你还做善事了?”
胡老妹噎住了。
林霜继续,“做善事应该美名远扬,何来毁名声一说?”
胡女士脸红了,昨天晚上,《百姓热线》播出这条新闻后。儿子的岳父岳母直接让闺女离婚,说什么样的父母养出什么样的孩子,与其以后出事,不如现在了断。儿媳妇哭哭啼啼地收拾东西要回娘家,儿子拦都拦不住,急得差点给自己老婆跪倒。一番大费周折后好容易把小娇妻劝住,自己就赶紧回了趟父母家。
面对大半夜跑回来质问的儿子,胡老妹夫妻俩无言以对。这事,他们从头到尾都瞒着儿子,他毫不知情。父母的沉默让小伙子傻了,他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看都不看自己的爸妈一眼,关门走了。
在客厅坐了一夜的胡女士,越想越怒,越怒越恨,要不是电视台的记者多事,亲家怎么会知道?儿子怎么可能不理他们?于是,她就直接冲到了电视台,投诉林霜。
“那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林霜懒懒地撂了一句。
“在电视上给我道歉,恢复我的名誉。”对方来了精神。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林霜终于爆发了,这种自以为是的私自鬼,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法院的判决白纸黑字,谁污蔑你了?现在觉得丢人现眼了,当初偷偷提款的时候,有没有摸摸自己的良心?有没有想过后果?”
突然间的狂风暴雨把胡老妹打蒙了,林霜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转移财产就可以不执行法院判决,告诉你,胡先生还能以故意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名义再起诉你,到时候,你儿子也得陪着你一起打官司。”
“什么?”胡老妹慌了,“你敢动我儿子,我就死给你看。”居然立即躺倒开始哭闹撒泼,玩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林霜怒不可遏,大脑开始失控,直接发力一把扯起她,拖拖拽拽下了楼,来到单位大院里。
“瞧瞧,那是电视塔,快百米高了。”林霜往东边的半空中一指:“从上面跳下来,骨头都能摔成渣。”
“这边,”她又把胡老妹拉到西面,“那颗大槐树,建台时种的,根深枝壮,吊上一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现在,”林霜冷酷地看着胡老妹:“想怎么死,你自己选,放心,我绝对给你收尸。”说完转身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身后,胡老妹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霜堪比孙二娘的彪悍瞬间在全台引发十二级地震,两分钟后,胡老妹灰溜溜地走了。而她,再一次被叫进了总监办公室。
“林霜,”余诚铁青着脸,“你想干什么?”
“余总,我什么都没干啊。”林霜一脸委屈,她确实很冤的,领导交代她解决问题,她立即不折不扣地执行,而且已经把问题完美解决了。虽然方式野蛮了点,但是解决问题应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啊,偶尔使用一些卑劣的手段去达到一个高尚的目的,并没有错啊。领导总是这么吹毛求疵,太不讲道理,太难伺候,太让下属憋屈了。
“你干得还少吗?”余诚吼了一嗓子。
“那你说说,我干啥了?”林霜一点都不服气。
坐在一旁的副总监张军咳嗽了一声,这两个人,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干来干去,太粗鄙了。
“小林啊,”张副总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余总说得非常正确,注意你的态度,关键就是你的态度。你的态度太成问题了,啊,如果你的态度好,那位胡女士能投诉你吗?”
Funny mud pee,林霜不想理他,这个十年老二,刚才躲到一边乘凉,这会又精神抖擞地冒出来了。
“我提醒你啊,一个姑娘家,不要这么粗野,你说说,你总是这样,谁敢娶你?”老二开始严重跑题。
“林霜,”连余诚都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他,“你回去写份检查,深刻剖析自己的错误,在下周一全频道例会上做公开检讨。”
“知道了,”林霜心中一乐,果然领导还是喜欢形式主义,这个So easy!
“咳咳,余总,按照台里的规定,投诉是要罚款的。”十年老二居然十年不遇地认真了一次。
“那就对照规章制度执行,扣除你当月全部绩效工资。”余诚补充道,挥了挥手,“你走吧。”
冲动是魔鬼,优秀记者林霜同志就这样光荣地成为电视台的反面典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