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霜根本无心采访,满脑子都是即将成为高级烹调技师的喜悦。昨晚她已经和苏苏约好了,今儿就去学艺。晨会后,看着有题的同事们都陆陆续续走了,林小猪准备偷偷开溜。
“林子,”一声不大不小的叫喊,成功将某人钉在走廊墙边,是许翀。
“干什么去?”面色不善的四爷从后面走过来。
“呵呵,那个,去洗手间。”林霜面不改色。
“去洗手间还拿包?”许四爷怀疑的目光没有减弱。
“当然得拿包,女人的事情多,你不知道吗?”林记者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对付四爷,她的招数多着呢,不怕。
“哦,”许翀表情缓和下来,“有个题,你和虎爷跑一趟吧。”
正所谓我不要选题,选题却主动来找我。林霜心里一声惨叫,计划泡汤了。她悻悻地给苏苏发了个微信,蔫头耷脑地和虎爷出去此阿芳了。
“白昼漫漫,无心采访。”看着魂不守舍的林记者,虎爷意有所指。
“起开,一边去。”某人没好气。
虎爷嘿嘿笑着,并不在意。恋爱中的女人嘛,智商基本为零。一撩就张牙舞爪,实在有趣,就当逗乐儿吧。
等见了新闻当事人,林霜总算有了点职业精神。这是一位22岁的年轻母亲,怀里的婴儿才刚满十个月。操着一方言的她看着记者,语气坚定,“我要找妈妈。”
要找妈妈的妈妈叫蒋红霞,来自鲁省的一个小山村。5岁那年的丰收季,她有一天独自跑到打谷场去玩儿,等回到家,母亲和2岁的妹妹都不见了踪迹。父亲带着人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消息。17年来,失踪的母女俩一直杳无音讯。
“你母亲离家出走,应该有什么原因吧?”林霜来了兴致,能让一位母亲抛弃孩子,远走他乡,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不清楚,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蒋红霞怅然,“等大了问我爸,他不肯说。”
“那你怎么就来到边城了?”寻人寻到了三千公里外,估计是有了什么线索。
“半年前,听同乡的人说,在这儿曾经看见过俺娘一次。”果不其然,是有了方向。停顿了一下,蒋红霞语气急切起来,“我已经来了两个多月了,可城市这么大,不知道到哪儿找,是房东给我出的注意,帮忙打了热线电话。她说只要俺娘在边城,《百姓热线》绝对能知道的。”
戴了高帽子的林霜和虎爷有点沾沾自喜,荣誉感油然而生。媒体人其实挺可怜的,受众表达一句赞扬,来上一声肯定,就觉得自己此刻拥有了全世界。
蒋红霞面色暗淡,“我在家带孩子,没办法到外面打工,一直没有收入,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如果我妈不在这儿,下个星期,我就准备回老家了。”
林霜多了一句嘴。“孩子父亲呢?”
“他还在村里,没有跟过来。”蒋红霞随口敷衍了一句。
林记者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婴儿的小手,孩子立即将她的食指抓住,咯咯笑了起来。
“好可爱,”林霜心情大好,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十五平方左右的出租房内,一张双人床占据了一半的面积,靠着墙角摆了一张破旧的小方桌,上面放着一个单灶的燃气灶,旁边不远就是一个煤气罐。相隔不到一米,乱七八糟的衣服、尿布、纸箱,堆满了另一个角落。
确实很窘迫,林霜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头问了句,“你有小名吗?”
迟疑了一下,蒋红霞嗫嚅到,“俺爹叫我丹妮子。”
拍摄结束后,林霜和虎爷离开出租房。回到台里上载完素材,看着画面里泪流满面的蒋红霞,她的心里有些酸楚。
“别人都有娘,就俺没有。”面对镜头,蒋红霞嚎啕大哭,“从小到大,村里的人没少笑话俺,说俺娘跟着野男人跑了。”
后面这几句不行,太尖锐,林霜摇摇头,把时间线往后拖了两三分钟。蒋红霞最后一段同期声又传入耳内,“妈妈,你看到没,如今我也做妈妈了,这是你的外孙,妈妈,你看到了没有?”
定了定神,林霜打开写稿界面,敲下了正文的第一段话:
“妈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丹妮儿啊.....”
从业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采用第一人称的书信体写新闻稿件。瞅了一眼的虎爷嘀咕了,“林子,这样写,太主观了吧,责编那儿能过吗?”
“肯定可以,放心。”给虎爷吃了一颗定心丸,林霜继续奋力码字。
果然还是女人了解女人,责编陈蕾看了稿子,一阵唏嘘,临了还特意叮嘱:“林子,配音时,感情丰富些,效果才能出来。”
按照工作流程,记者的稿件都是自己配音,配合出镜,有现场感,比专业播音员更自然。但今天林霜放弃了,她决定找一个女播来配音,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
过了十分钟,播音员谢菲菲红肿着眼睛跑了过来,“霜姐,这稿子挺感人的,我哽咽了好几次,差点配不下去,姑娘真是太可怜了。”说着说着,泪珠儿又滚了下来,小美人儿梨花带雨,赏心悦目啊。君不见一旁的虎爷已经直了眼睛,还飞速地从林霜包里抽出张餐巾纸,殷切地递了过去,“菲菲啊,快擦擦,别把妆哭花了。”
德行,林霜好笑地白了搭档一眼,老男人镇定自若,“今天这片子,我来剪。”
晚上新闻播出后,第一个给林霜打来电话的,居然是晚报的同行,“霜姐,我是金曼曼,程果哥给了我你的电话。”
“哦,你好。”既然是果子的同事,林霜很热情。
“霜姐,今天你采访的那个寻人的稿子,我也很感兴趣,能不能把当事人的电话给我?”对方也很客气。“谢谢霜姐了。”
“没问题,”林霜一口答应下来,挂了电话就把号码发给她。同行之间,新闻线索共享,是老规矩。记者们找个中意的选题都不容易。一稿多发,一点不浪费,蛮好。
第二天,这则消息在晚报也登刊了。这速度,杠杠地。林霜不由地竖起了大拇指,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她这朵浪花,眼看着就要被后起之秀拍死在沙滩上了。得加油啊,林小猪,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上午十一点,林霜又接到了金曼曼的电话,小姑娘很激动,“霜姐,蒋红霞的母亲找到了。”
虾米,林霜傻了,竟然这么容易,她还准备跑上一个星期,展现各种曲折呢。仔细问了一下才明白。原来金曼曼的一个通讯员,是机场附近晨光社区的片警,今早看了报纸,觉得自己辖区内的一户流动人口的女主人完全符合蒋红霞母亲的特征,鲁省人,十七年前来到边城,家里有一个19岁的女儿。
事不宜迟,现在就得去,林霜对金曼曼说,“那我们在晨光社区见。”挂了电话,林记者感概万千,看到没,日行一善功满三千。这么棘手的寻人堡垒,轻而易举就被攻破了。
片警提供的线索果然靠谱,当林霜和金曼曼找到晨光社区的这家面食店,一看女老板,立即认定就是蒋红霞的母亲无疑。母女俩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微微上翘的丹凤眼。店里没人,听了二人的来意,女老板楞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是有个女儿叫蒋红霞”,她低头承认了,语气里都是苦涩。
为了方便行事,机灵的金曼曼跑到附近的一家小宾馆,利索地开了房,在二楼的一个标准间里,分别十七年的母女俩抱头痛哭。
“妈,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蒋红霞哭得像个泪人。
“我去找你了,真的,找了半个村子,”母亲泪眼婆娑地解释,“时间来不及了,再不走,你爹就要回来了,我没办法,只好抱走了你妹子。”
“我的儿,”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看到女儿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不由地搂紧了孩子的肩膀,“十七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又不敢想回家,也不知道跟谁打听消息。一耽误,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别恨妈妈,我实在是被逼上这条路的。”
等两人哭哭笑笑了半天,情绪平复了一些,林霜这才问了一句,“既然舍不得女儿,当初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蒋红霞的母亲擦了擦眼泪,“我真的没办法了,她爹爱喝酒,隔三岔五地喝,喝多了就动手,我被打怕了。”
原来是因为家暴,这种日子确实过不下去,林霜点了点头。一旁的金曼曼接了一句,“听说,你现在已经有丈夫了?”
妇人的脸一红,扭扭捏捏地说,“他是俺们一个村的,当初看我想寻短见,就带着我们娘俩偷偷出来了。”
林霜和金曼曼对视了一眼,此刻的蒋红霞已经不出声了,木着脸,泪水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