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情况之下,他的亲兵还未上战场就会枉死在半路,而其他的士兵即使跟着他到达野枢,也会因局势变化,被华军所屠。
他知道这是一个局,即使冒着被华国反扑也要置他于死地的局。假如皇城传去他战败的消息,很快会有另外的军队前来收拾残局,而他无论死或者生,前面的罪责都足以致命。
朝堂上的人为了要他的命,连数万士兵的性命也算计了。他可以死,却不愿拖累身后的人因他而死。
那晚,夜风很急,他进了为中咒之人设的结界内。
第二天,那些士兵发现,发狂的人已经安静下来了,甚至死一般的静,他们与常人无异,只是行动缓慢,目光呆滞,与他们说话,他们也不做反应,只骆言冰除外。
那场战役大获全胜,或者说紧靠着那两千个中咒的士兵就足以获胜。
从此,所有人对骆言冰都十分敬重,同时也有畏惧。
回皇城的那一天,骆言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圣上亲迎,国师开道,文武百官列席相候,全城的百姓更是追捧之极。
见到这般景象,骆言冰的目光沉沉,像是深山中化不开的冰。
许怀青也看清了他们的打算,欲杀之并先捧之。
明明骆言冰已经事先上呈罪己书,将士兵中毒之事揽在身上,他辞去卫国将军之职,将那练成冥人的中咒亲兵安置在了国都之外。
如今他灵力耗损严重,身边也没有了职权,若是圣上愿意,大可在进城之际,用一道圣旨几句套话将他软禁即可。如今偏偏是这般作为,看来圣上不仅要卸磨杀驴,还要全了自己声望。
骆言冰参加完庆功宴,当即收拾了东西让乐平公主与他一道离开。
乐平听他这般说,捂着帕子直笑,她摸着已经六月大的肚子问驸马,是要上哪去?
骆言冰知道她不信,即使是信的,在这场阴谋之下他们又能逃得了吗?。
乐平见他眉间皆是冰霜,赶紧收敛了笑意,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会的。”
骆言冰也笑,那笑浅浅的就像小河上打的小旋涡,转瞬不见了,他道:“若是会,你可后悔,有时候我真怕自己天生煞命,拖累了你。”
乐平拖着笨重的身子挪到他的身边,与他紧挨着:“不后悔,遇见你,苏婉晴的日子才真正流动起来。”
骆言冰握住她的手,目光凝在她腹部,那是他们的孩子,不知道他以后的命运如何。
半夜,骆言冰是被一阵细小的步履声惊醒的,他侧身将乐平唤醒。乐平至从怀了孕,睡得沉,五觉的灵敏度也下降许多。
此时,她也知驸马将她唤醒,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跟着我。”骆言冰紧紧抓住她的手。
“去找我父皇。”乐平想说定是哪些猖狂的人,先斩后奏对他们下手。
骆言冰看着她琉璃般的双眼不忍戳破她的残存的念想。
在吡奴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冲出镇英的包围,皇城的几个大门定都是设了重兵的,但是围堵他们的高手定是集结在离城的必经之路,普英殿广场。
骆言冰猜想国师定是在那里等候他的,他猜对了,那个目光炯炯,身姿清瘦的老人站在殿前悲悯地看着他们。除了国师,还有许多着了不同制服的修道门派。
为了这一天,他们真的是挖空心思,步步算计。
骆言冰向国师行了礼,不改往日谦和的模样道:“不知言冰的罪名安的是哪一条?”
国师掷地有声地道:“谋逆之罪。”
竟然是谋逆,大概他们觉得以他的声望担得起这罪责,以他的本事担得起这罪责,或是以此罪责才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曾经金戈铁马,拯救破碎飘摇的河山,他以文人之身掀起战旗,厮杀屠戮。他拜入道家门派,愿为百姓驱邪避难,而今血债累累。
他们以此等罪名,抹杀所有,让他成为忘恩负义,深藏狼子野心的罪人,百年后,人人谈及他,只会唾骂一声:乞儿便是乞儿。
乐平不理国师之言,只一个劲地呼唤“父皇”,她大概不肯相信,他会放任这些人这般对待自己最宠爱的女儿。
她喊至力竭,那个不舍她遭一丝罪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她望着大殿的方向,目光映着楼角的宫灯,他曾抱着她跨过那一层一层的阶梯,他们在那看过国都外最美的云霞,他任她爬过大殿前的龙形雕塑,他给了她其他皇子都比不上的父爱,如今那些好似在眼前,倏地飘远了。
乐平转而面向国师,愤然道:“何来莫逆之罪,你且说!”
国师扫过广场下,那些前来相助的修道者也正看着他。他高声道:“骆言冰明着上交了军符,实则放任自己的部下偷偷带兵入宫欲行谋乱之事。他明着带兵平华国之乱,实则将自己的亲兵练成冥军。那冥军不人不鬼,非精非妖,此行以乱世间之道,所幸天下有德之士愿助圣上拨乱反正。而驸马修诡异之术,行不道之事,欲乱黎国朝廷,欲毁黎国天下,正义之师皆可将他除去。”
乐平怒极反笑,他这无中生有之词,背地里定是做足了功夫,将他们的罪责夯实了。此时此地哪还有他们伸冤的余地,更何况大殿之中的人,也不需要他们的申辩。
骆言冰听了这番言论,屈膝跪拜,朗声道:“既是言冰之罪,我自当承担,此事与公主无关与未出世的孩儿无关,请圣上明鉴。”
他喊的是圣上,能够在国师面前保下妻儿的也只有他。乐平不服,他一把将她拽住,目光紧紧地绞住她,直到她将颤抖的双唇紧闭。
国师笑道:“你们若愿意就擒,到时皇上定有圣断。”
就擒,只会连谈判的筹码都失去了,何况国师怎会不斩草除根。
骆言冰看着大殿的那黝黑之处,那个人若是不出现,这一切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乐平也看向那里,她也在等,等着等着就绝望了,她忽而大笑起来,眼中的光一分一分沉下:“原来你给的荣宠全是假的,若不是那命理之说,你怎么会这么放任我。如今这人三言两语又让你如此绝情,你真是自私,你所为的只有自己的皇权。”
国师看着乐平指向自己的手,原本悲悯的双眼蒙上一层嘲讽:“一个皇家之女为了一个人背弃整个王朝还这般振振有词。”
“王朝因我有损吗?是谁挡住了华国的进犯,你们空口白牙就想颠覆事实。”
国师没有回话,目光放在她身上,那么远的距离,随着他的目光所到之处,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裂开。
那些黑暗中的烟尘,像雾一样炸开散去,那段朦胧的光像是被收进了黑匣之中,凭空消失了一段,这样的霸道的禁隐之术能将所有的事物顷刻撕碎。
骆言冰挡在乐平的身前出手将此术化解了去。
国师见此满意地笑了笑。
许怀青明白,底下的人看不清上面发生的事,只能看见骆言冰率先动手了。
混战避无可避,皇宫雪亮的灯光下,那广场上的鲜血散在上面甚至汇成小流。骆言冰看着为他们誓死奋战的吡奴不禁动容,皇城之上,是他设下的结界,若是没有那结界他们还有逃脱的机会,如今那结界将他们罩在国都之中,将他们困死在局中。
他当初设下它,也曾有过犹豫,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结局,只是一路走到这种地步,他也忘了该如何退了,这座国都一旦入了,又岂是能轻易抽身的。
吡奴在那些世家的围剿之下逐渐败下阵来,骆言冰将乐平推至一旁,吡奴立即将她护在中间。
骆言冰漫步走至广场正中间,那些名门世家的弟子自觉退后,只余那些掌门还处在原地。
许怀青一眼认出了老头,老头看着前方,又看看身前的骆言冰,淡淡道:“若是你解了城外之人的符咒,让他们不再随意伤人,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伤人?”骆言冰了然地笑了,那些冥人没有他的指令岂会乱动。
“此番多说无异,各位掌门既然到了这里,总要有个交代,不如一起上。”他的话语诚挚,丝毫没有贬低他们的意思。
那些掌门人却发出不满的嗬哧声,有人道:“一起又如何,对付你这般旁门左道,本不用讲什么道义。”
前方的人执各样武器向他袭来,他足尖一点,向后飘去,手中的剑未出鞘便将他们的攻击卸了去。他们见一出手便被狼狈击退,顿时铆足了劲道将最得意的招式使了出来。
骆言冰本意不想伤这些局外之人,只是他们这般,他不得不下狠手。随着一声啸响,一阵余波在那些人面前荡开,接着急速扩展轰然地将那些人掀倒,等到他们不服气地想重来,却发现内力已经被扣住,这是怎样诡异的术法。
老头见状,挺身而出,道一声赐教。
骆言冰将微微紊乱地气息压下,国师将他们请来无非就是想勾起他的旧伤拖垮他的内功。他规矩地回了一个礼,穆宗派的掌门白木青,他曾偷偷仰慕过,不曾想如今这般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