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这寒意并非来自凛冽的罡风——那风确实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在我裸露的皮肤上肆意切割，留下细密的、渗血的伤口。真正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碾碎后残渣般的死寂。每一次粗粝的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丝……硫磺与腐肉混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那是魔渊的味道，是死亡本身吐纳的气息。

我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拖行着，嶙峋的石子硌着骨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视线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前方拖拽我的人影轮廓。柳炎，柳执事。他那身簇新的家族执事袍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刺眼得如同一个恶意的嘲讽。

“陈默，”他的声音传来，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路啊，是长了点，也难走了点。不过嘛，能走到头，总归是你的福气。”

他顿了顿，脚下故意碾过一块突出的尖石，拖拽的力道猛地加重，几乎要扯断我的手臂。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能当祭品，给咱们柳家换一线生机，是你这废物这辈子最大的用处了。”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这死寂的裂谷边缘显得格外刺耳，“想想你爹娘，啧，白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连点元力种子都凝不出的垃圾，也配姓柳？”

我闭上眼，任由他拖行。反抗？早试过了。换来的是更重的拳脚，更深的羞辱。身体的痛楚早已麻木，如同死水，掀不起一丝波澜。这具身体，确实是个笑话。柳家偌大的宗族，唯独我，像一块顽石，任凭如何催逼，也无法感应到一丝天地元力。废物，弃子，祭品……这些烙印，早已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风声陡然凄厉起来，如同万千怨魂在耳边尖啸。拖行的力道猛地停住。

到了。

柳炎粗暴地一甩手，我的身体被重重掼在冰冷的岩石边缘。碎石硌得生疼。勉强撑开眼皮，前方是绝对的虚无。

大地在这里被蛮横地撕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狰狞地横亘在视野尽头。魔渊裂口。翻滚的、粘稠如墨的黑雾从深渊底部涌出，无声地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一切敢于窥探的目光。它像一张通往九幽地狱的巨口，贪婪地吞吐着令人窒息的硫磺气息与一种源自亘古的、纯粹的恶意。黑雾深处，偶尔有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轮廓一闪而没，速度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只留下令人心悸的虚空涟漪和几声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沉闷压抑的低吼。仅仅是站在边缘，那无形的压迫感就足以碾碎凡人的意志。

“时辰到了。”柳炎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他俯视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待处理的秽物。“陈默，下去吧。用你这无用的血肉，为柳家赎罪，也算你……死得其所。”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丝毫怜悯。他抬起了脚，靴底沾满了泥泞和碎石，对准我的后背。

一股沛然巨力猛地撞来。

身体瞬间失重，被那股力量狠狠推离了悬崖边缘。冰冷的、带着硫磺恶臭的空气猛地灌入口鼻，如同无数冰针扎进肺腑。风声骤然变得狂暴，在耳边疯狂地尖啸、撕扯。视野彻底混乱、颠倒。上方，柳炎那张冷漠的脸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翻滚的黑雾彻底吞噬。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黑暗。

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风，只有冰冷，只有那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和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意识在极速下坠带来的眩晕和窒息中不断飘散，像风中残烛。骨头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死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下坠感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不是撞上地面那种粉身碎骨的剧震，更像是……坠入了一片粘稠的、冰冷的胶质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吸收、化解。身体悬浮着，被一种奇异的、充满死寂与古老气息的“场”托住。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传来。

怎么回事？

我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被血痂和冷汗糊住的双眼。

光？

不，不是光。是幽暗。一种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它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光源，更像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底色。在这片令人心悸的幽暗中，我看到了……轮廓。

巨大的轮廓。

它们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峦，环绕着我。有的盘踞如蜿蜒的山脉，嶙峋的骨刺在幽暗中泛着惨白的光泽；有的悬浮如破碎的星辰，庞大的身躯上遍布着难以理解的符文，流转着黯淡的毁灭能量；有的形态扭曲不定，像是一团不断蠕动、聚合又散开的混沌阴影，散发出令人精神错乱的呓语低鸣……数不清，望不到尽头。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足以让星辰战栗、让神明皱眉的恐怖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