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像碎玻璃渣,狠狠砸在陈默皴裂的脸上。他跪在山道旁,嶙峋的脊骨顶着单薄的破袄,十指如钩,死死攥着一截枯枝,在冻得梆硬的土上划出深痕。七天粒米未进,胃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绞,烧灼的空洞感直冲喉头。旁边,一张破草席裹着母亲,那张曾经温润的脸此刻比落雪还惨白,干涸发黑的血渍凝在嘴角,刺目惊心。
“卖身——葬母!”他扯开干裂渗血的嘴唇嘶吼,声音嘶哑,瞬间被呼啸的北风撕碎卷走。
远处,沉闷的马蹄踏碎雪幕。陈默猛地抬头,冻得发青的眼皮下,一双眸子却亮得瘆人。三匹高大战马破雪而来,为首之人猩红大氅猎猎作响,腰间玉带镶金嵌玉,在灰暗天地间亮得晃眼,连马鞍都裹着锦缎。
那人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汽。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锥扫过陈默褴褛的衣衫、冻得发紫的光脚,最后落在那张破草席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挺直的鼻梁,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你就是那个卖身的?”曹洪开口,声音带着金玉碰撞般的冷硬,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能值几个钱?”
陈默不答,布满冻疮裂口、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死死抠着地面,冰冷的土块硌进肉里。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曹洪那双锃亮的、厚实皮靴上。
“十贯。”曹洪嗤笑一声,从怀里随意摸出一个小布袋,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银钱“哗啦”一声砸在陈默脚前的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拖去乱坟岗,埋了。”
银钱半陷在雪泥中,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痛了陈默的眼。他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指甲深深陷进早已麻木的掌心皮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我要的……”他喉头滚动,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是活人。”
曹洪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震得马鬃微颤:“哈哈哈!活人?当官?你这穷鬼连双裹脚的破布都没有!痴人说梦!”
笑声未歇,林中积雪陡然簌簌落下!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从枯树后暴起,手中短匕划破寒风,毒蛇般直噬曹洪毫无防备的后心!
“小心!”陈默的怒吼比思维更快!他枯瘦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蹬地扑出,带起一片雪尘。电光石火间,他抄起脚边那副锈迹斑斑、齿口狰狞的捕兽夹,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甩出去——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带着倒刺的铁齿狠狠咬穿了刺客的小腿,鲜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大片雪地!
刺客凄厉的惨嚎划破风雪,身体失控地翻滚。曹洪惊魂未定,猛地回身拔剑,寒光一闪,却见陈默已如饿狼般扑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前端尖锐的硬木树枝,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直戳刺客咽喉!
“住手!”曹洪厉喝,剑尖指向陈默。
陈默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硬生生停在半空。尖锐的树枝距离刺客因剧痛而扭曲的脖颈,不足半寸!树枝尖端,一滴粘稠的血珠缓缓凝聚,滴落。
刺客仰躺雪地,死死瞪着陈默,眼中是滔天的怨毒与难以置信的惊惧。陈默垂眼,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紫黑色冻疮、裂口处渗出黄水的手,眼神却比这数九寒天的冰还要冷彻骨髓。
曹洪翻身下马,猩红大氅拂过雪地。他走近几步,靴子踩在染血的雪泥上,发出咯吱声。他鹰隼般的目光紧紧攫住陈默那张稚嫩却写满麻木与凶狠的脸,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里面的骨头。
“你是谁家的崽子?”他沉声问,语气里的审视压过了之前的轻蔑。
“陈家村。”陈默的声音平板无波。
“练过枪?”
“不会。”
“那你刚才……”曹洪指了指地上哀嚎的刺客,又指向陈默手中滴血的树枝,“靠什么?”
陈默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眸光沉寂如古井,只吐出三个字:“靠感觉。”
曹洪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在陈默脸上逡巡良久,仿佛在评估一件沾满泥泞却意外锋利的凶器。忽然,他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
“好一个‘靠感觉’!”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带回去!把这身破烂扒了,换身能见人的皮!”
亲随应声上前。陈默却像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的母亲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曹洪脚步一顿,猩红大氅在风雪中微滞。他瞥了一眼破草席,沉默片刻,不耐地挥挥手:“一并抬走。晦气,别脏了我的地方。”
陈默不再多言,沉默地转身,一步一个深坑,踩在冰冷的雪地里,跟上了抬尸的士兵。身后,只留下一行深浅不一、蜿蜒向远方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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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飘落的雪花映成跳跃的金红。寒风更烈,像无数把小刀刮过皮肤。
陈默站在军营辕门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宽大不合身的粗布灰褐色军袍,空荡荡地灌着冷风。脚上蹬着一双干硬的草鞋,粗糙的草梗磨着冻伤的脚踝。寒气无孔不入,刺得他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但他站得如同一杆标枪,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冰冷。
一个满脸风霜、左颊带疤的老兵走过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废话,直接将一支裹着旧布条、矛尖闪着幽冷寒光的长矛塞进他手里。
“你的第一夜。”老兵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熏味,“守这门洞。眼珠子瞪大点。”
陈默接过,入手冰凉沉重。他五指收紧,粗糙的布条摩擦着他掌心的裂口,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让他精神一振。
“记住,”老兵转身前,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得像块石头,“闭眼,就是死。”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风在门洞中穿梭,发出呜呜的鬼哭。陈默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矛杆上被无数前人汗水浸透、磨得光滑的木纹。突然,他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轻微的、靴底踩碎薄冰的“嚓”声,从侧后方的黑暗中传来。
“什么人!”陈默低喝,身体如猎豹般弹起,手中长矛毒龙般刺向声源!
黑暗中,一道身影疾闪而出,手中短刃带起一道刺目的寒光,毫不留情地劈向陈默面门!
“杀你的人!”来者声音阴冷,刀势又快又狠。
陈默沉腰坐胯,横矛格挡!“当啷!”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矛杆。但他非但不退,反而借着反震之力,右脚猛踏地面,拧身进步,矛尖如毒蛇吐信,带着破风声,刁钻地斜刺对方肋下空档!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个新兵蛋子如此悍猛狠辣,惊怒交加,仓促间侧身急闪,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陈默的脖颈皮肤削过,带起一阵寒意!同时,那人反手一刀,更快更狠地削向陈默咽喉!
生死一线!陈默眼中凶光暴射,猛然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矮身贴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过致命一刀!翻滚中,他手中的长矛借着旋转之力,矛杆带着千钧力道,狠狠扫在对方立足未稳的膝盖外侧!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哼,偷袭者下盘瞬间失衡,踉跄着向后跌退。
陈默哪会给他喘息之机!身体还未完全站直,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手中长矛已如毒龙出洞,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矛尖直指对方心窝!
“住手!!”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自身后炸响,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默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矛尖稳稳停在偷袭者因惊骇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前方,不足半寸!矛尖的寒气,激得对方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疯了吗!”曹洪大步流星走来,猩红大氅在火把光下翻涌如血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跟着几名按着刀柄、眼神警惕的亲兵。
陈默缓缓收回长矛,转过身,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溅了几点对方的血,在火光下暗红发亮,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要杀我。”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
“他是我的幕僚!”曹洪怒视陈默,眼神锐利如刀。
“那他就该死。”陈默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理所当然。
曹洪勃然色变,一股煞气弥漫开来。亲兵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
然而,陈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即将燃起的怒火上:
“将军,”他直视曹洪喷火的眼睛,声音清晰,“若今夜我不动手,明日,您帐下便少一个能杀敌的卒子。多一个……死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风雪声、火把噼啪声都消失了。曹洪死死盯着陈默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惧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狡辩,没有乞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生死的漠然判断。
几秒钟的死寂。
忽然,曹洪脸上的怒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混合着惊异、欣赏和掌控欲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陈默。”
“好!”曹洪猛地一挥手,猩红大氅带起一股劲风,“从今夜起,你归我帐下听用!”
“谢将军。”陈默抱拳,动作生硬却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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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惨白的日头艰难地刺透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在校场冰冷的硬土地上。
陈默孤零零地站在场中央,手中那杆长矛的矛尖,在熹微晨光下被他自己用石头磨得锃亮,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卷边的豁口处,还残留着昨夜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他对面,五名披着旧皮甲、眼神如狼似虎的老兵一字排开,个个抱着膀子,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铁锈和未散尽的寒意。
“你们的任务,”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的教头,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把他打趴下,让他滚蛋。开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最左侧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兵已如猛虎出闸,钵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捣陈默面门!动作快、狠、准,显然是要一击废掉他!
陈默瞳孔骤缩!不退!不闪!身体重心瞬间前压,后脚脚跟离地,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手中长矛不是横扫格挡,而是毒蛇般精准地向前一递、一点!矛尖化作一道寒星,后发先至,“噗”地一声,狠狠点中对方手腕内侧的麻筋!
“呃!”老兵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控,拳势土崩瓦解,踉跄着捂住手腕,满脸惊愕。
“第二人!”教头面无表情,声音冷酷。
另一个老兵眼神一厉,低吼着冲来,下盘极稳,一记势大力沉的扫堂腿直取陈默脚踝!
陈默眼神冰冷,身体原地一个迅猛的旋身,带起地上尘土。长矛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沉重的矛尾借着旋转之力,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横扫出去!“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对方支撑腿的腿弯处!
“啊!”老兵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地,尘土飞扬。
“第三、第四、第五,一起上!”教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剩下的三人眼中凶光大盛,再无轻视。一声低吼,三人呈品字形猛扑而上!拳风、腿影、甚至有人抽出了腰间的短棍,从不同角度封死了陈默所有退路!杀气凛冽!
陈默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冷硬的线条。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情绪彻底消失,只剩下野兽般的凶戾与决绝!手中长矛不再是兵器,而是他身体延伸出的獠牙利爪!他不再拘泥于任何枪法架势,将昨夜厮杀的本能发挥到极致!
挑!刺!扫!砸!格挡!
动作迅猛、狠辣、刁钻,招招搏命,毫无花哨,也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矛尖卷起的豁口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尖啸。他硬挨了一拳在肋下,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刺出的长矛却更加凶狠,逼得一人狼狈后退;小腿被短棍扫中,一个趔趄,却借势将矛杆狠狠砸在另一人肩头,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场中尘土弥漫,人影翻飞,怒吼与痛哼交织。陈默身上旧袍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淤伤和渗血的擦痕,脸上也挂了彩。但他像一头不知疼痛、只知撕咬的受伤孤狼,每一次反击都带着以伤换命的惨烈!
最终,五名老兵全部倒地,或捂着伤处痛苦呻吟,或挣扎着爬不起来,看向场中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拄着矛杆挺立的身影时,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教头一步步走过来,沉重的靴子踏在硬土上。他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士兵,最后落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他满身的尘土、血迹和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片刻,教头那张刀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你通过了。”
陈默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布满新旧血污和泥垢的手指,用力摩挲着矛杆上那卷了边、豁了口、却依旧闪烁着刺骨寒芒的矛尖。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他知道,这沾血的矛尖,不过是风暴卷起的第一粒砂砾。
真正的滔天巨浪,才刚刚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