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这一带,就属我们林家这一片儿最有生气。山不算高,但绿莹莹的,早上总绕着几缕薄雾,空气吸一口都带着点清甜味儿,老祖宗说这是稀薄的灵气,对我们修炼有好处。
山脚下,一片白墙青瓦的房子挨在一起,那就是我们林家族地。一大早,后面的练武场就热闹起来了。
“嘿!”“哈!”
十来个半大孩子,正跟着七叔公练《青木锻体诀》。七叔公板着脸,背着手在场边走来走去,眼睛跟刀子似的,谁动作不对立马就能逮住。
“林虎!屁股撅那么高干啥?扎稳点!”
“小雅,手指头别耷拉着!精气神呢!”
孩子们大气不敢出,练得更卖力了。
人群里,有个小子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叫林凡,今年十六,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眉眼干净,嘴角好像天生就带着点笑模样。他动作倒是所有人里最标准、最好看的,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绿光,灵气比旁人都要浓郁。可他那双眼睛却不安分,一会儿瞟树杈上蹦跶的麻雀,一会儿瞅地上搬家的蚂蚁,明显在走神。
“林凡!”七叔公一声吼。
“哎!在呢七叔公!”林凡立马回魂,手上动作一点没乱,还冲老头儿露了个大大的笑脸,一口牙挺白。
七叔公嘴角抽了抽。对这娃,他是真没辙。论天赋,林凡绝对是林家这一拨里拔尖的,《青木锻体诀》早练得滚瓜烂熟,甚至自己还能琢磨出点新花样;可就是这心思……太活泛了,好像对啥都好奇,就没个静下来的时候。
“专心点!”七叔公最终只能憋出这三个字。
“好嘞!”林凡答应得脆生,果然认真比划了几下。可没一会儿,一只闪着蓝光的花蝴蝶飞过,他的眼珠子又跟着跑了。
总算熬到晨练结束的钟声敲响,孩子们一哄而散。
“林凡,你留下。”七叔公发话了。
其他孩子投来同情的目光,林凡却浑不在意,屁颠屁颠跑过去:“七叔公,啥事儿?是不是我刚才那式‘青藤绕’特有进步,您要给我开小灶?”
七叔公看着他这嬉皮笑脸的样,憋着的气没绷住,叹了一声:“你小子……练是练得好,可修仙这条路,心性最重要。成天毛毛躁躁的,以后怎么静下心来突破瓶颈?”
林凡眨巴眨巴眼:“七叔公,我觉得修炼也不用老是苦着脸嘛。高高兴兴的,不一样练?您看,我都炼气四层了!”说着,身上灵气微微一荡,果然是炼气中期的水准。
七叔公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去去!下午族学不准迟到!”
“保证准时!”林凡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扭头就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东边的灵田。田里的玉牙米刚冒出嫩绿的苗,看着喜人。一个穿着淡黄裙子的姑娘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对着一排禾苗施云雨诀,手指尖冒出细密的水珠,均匀地洒下去。
那是林婉儿,跟他同岁,旁系的姐姐,性子温温柔柔的。
“婉儿姐!”林凡老远就喊。
婉儿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就带了笑:“小凡,练完啦?又挨七叔公训了?”
“嘿嘿,家常便饭。”林凡凑过去,瞅了瞅禾苗,“婉儿姐你这云雨诀越来越厉害了啊,今年肯定大丰收。”
“就你会说好听的。”婉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还不是你上次告诉我,灵力要像毛毛雨那样细密绵长,我试了试,果然省力多了。”
林凡挠挠头:“我也是瞎翻藏书阁那本旧书上看到的。”
正说着,田埂那边传来几个叔伯的闲聊声。
“听说了没?族长好像又要出门了。”
“是啊,还不是为了那株‘凝丹草’。都找了好几年了,要是真能找到,族长说不定就能尝试结金丹了!”
“唉,盼着这回顺利吧……咱林家要是能出个金丹真人,在这青岚山,还用看黑炎张家的眼色?”
林凡听到关于爹的消息,脸上的笑淡了点,眼里闪过一丝担心,但很快又亮堂起来。
“爹肯定能行!”他语气特肯定地对婉儿说,像在给自己打气,“等爹成了金丹真人,咱们林家就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出去见见大世面!”
婉儿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轻轻点头:“嗯,我相信族长,也信你。”
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远处的青山看着都透着股安逸。林凡深深吸了口带点甜味的空气,觉得日子真好,往后会更好。家里那点难处,在他这儿好像都不算事儿,总能过去的。
他现在还不知道,外面的风雨狠起来能有多吓人。但他这份天生的乐呵、机灵和正气,已经是这个小小家族最宝贝的东西了。
青木林家的祠堂前,气氛肃穆而凝重。
汉白玉铺就的测灵台上,古老的测灵碑静静矗立,碑身布满玄奥的纹路,顶端那枚剔透的水晶球在晨光下流转着微光,仿佛一只漠然俯视众生的天眼。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林氏族人。有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父母,有神色复杂的年轻子弟,更有几位须发皆灰的族老端坐太师椅上,面容古井无波,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缝中泄出的一丝精光,显露出他们内心的并不平静。
林凡斜倚在不远处一株古树的枝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似悠闲,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每一个稚嫩的面孔。他早已测过灵根,木火双灵根,天赋尚可,在这边陲之地已算佼佼。但他更清楚,灵根天赋,几乎决定了一个修士命运的起点,乃至终点。
族长林震天立于测灵碑旁,一身墨绿长袍无风自动,周身隐有灵气流转。他面容沉静,威仪自成,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期盼。林家式微,急需新鲜血液,尤其是……天才的血液。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
一个个孩童走上台,将稚嫩的手掌按上冰冷的水晶球。
光芒次第亮起。
或微弱如萤,驳杂黯淡,引来的只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或稍显明亮,却色彩混沌,预示着道途艰难;偶有三色光华稳定绽放,便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其父母脸上顿时焕发出荣光。
世间百态,希望与失望,在这方寸之地上演。
林凡静静看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修仙界便是如此残酷,天赋枷锁,非大机缘大毅力不能打破。
“下一个,林石头!”唱名声响亮。
一个体格明显比同龄人壮硕的男孩虎跃而上,毫不怯场,低喝一声,重重将手掌拍在水晶球上。
“嗡——!”
霎时间,璀璨的金芒混合着厚重的黄光勃然爆发,锐利与沉凝两种气息交织,光华稳定而夺目!
“金土双灵根!金灵根上品,土灵根中品!”主持仪式的族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羡慕、赞叹、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林石头之父激动得满脸通红,不住地向四周拱手。双灵根,尤其主灵根为上品,已有极大希望筑基,足以成为家族未来的中流砥柱。
林震天微微颔首,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然而,这喧嚣并未持续太久。
唱名族老看着下一个名字,微微一顿,才朗声道:“下一个,林萱儿。”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这是一个旁系的女娃,父母早亡,平日里沉默寡言,并不起眼。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的小女孩缓缓走上台。她身形瘦小,面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寒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她踮起脚尖,才勉强将小手按在那冰凉的水晶球上。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
“轰!!!”
仿佛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九天神雷轰然劈落!
测灵碑猛地剧震!那水晶球之中,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青色神光!
光芒万丈,辉耀天地!
那青色,浓郁如万载森林的核心,纯粹似初生萌芽的本源,生机勃勃,浩瀚无边!光华冲天而起,竟将天空流云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晕!一股磅礴无尽的生机道韵弥漫开来,让台下所有身具木灵根的人,包括林凡,都感到自身灵根一阵前所未有的雀跃与悸动!
整个祠堂前方圆百米,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骇然、难以置信!
那几位一直闭目养神的族老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精光爆射,浑身剧震,甚至失控地站起身来!
林震天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以及震惊过后,如狂涛般涌起的巨大狂喜!他的手指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天…天灵根!木系天灵根!!”
主持族老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带着无法言喻的激动和颤抖,如同朝圣者看到了神迹!
死寂被打破,人群瞬间爆炸!
“天灵根!竟是传说中的天灵根!”
“祖宗显灵!天佑我林家!”
“我林家……要出真龙了!!”
惊呼声、狂吼声、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许多老人热泪纵横,跪地叩拜。整个林家彻底沸腾了!
林凡猛地从树枝上直起身子,嘴里的草茎无声滑落。他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被无尽青色神光笼罩的瘦小身影。
天灵根!
亿万修士中无一!得天独厚,受天道眷顾!修行路上几无瓶颈可言!金丹大道只是起点,元婴可期,甚至那传说中的化神之境,也未必不能窥探!
这是真正能一人兴一族的天赋!
林萱儿站在光的中心,耀眼的神光将她苍白的小脸映得一片青碧。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到了,小手紧紧按着水晶球,忘了放开,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林震天第一个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一步踏出,已至林萱儿面前。他缓缓蹲下,平日威严的声音此刻竟有些沙哑和前所未有的温和:“萱儿,好孩子,别怕。”
他亲自牵起小女孩的手,将那小手从依旧散发着炽盛青芒的水晶球上轻轻取下。那光芒这才缓缓收敛。
几位族老早已围拢过来,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慈爱和激动,嘘寒问暖,仿佛眼前是他们生命的全部希望。
林凡站在树下,远远望着那被族中最高层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小女孩,望着她那个被狂喜的人群淹没、不知所措的旁系爷爷。他为家族感到高兴,一股热血也在胸腔中激荡。
但不知为何,在那极致的喜悦之下,一丝冰冷的寒意却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
福兮祸所伏。
天灵根现世,对如今弱小的林家而言,是通天之梯,却也可能……是滔天巨浪前最先倾覆的一叶扁舟。
他抬头,望向青岚山外的广袤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云层,看到了未来暗流汹涌的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