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五分,黑色迈巴赫碾过别墅区入口的减速带,江忍松了松领带,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轻响
车刚滑进庭院,手机就在中控台上震得急促
屏幕上跳动的“江季显”三个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刺进他眼底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有时间回老宅一趟。”江季显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背景里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老子想一希一斐了。”
江忍嗤笑一声,推开车门的动作顿住:“想他们?江董,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情味了?”
“江季显,别拿孩子当借口。”
江忍靠在车门上,指尖掐着手机边缘泛白
“老子又没想你,我想看看我孙子孙女怎么了?”
“那是老子的女儿和儿子,你要是喜欢自己去地底下找闻曼生去。”江忍说话没有什么感情
“臭小子,你……”
江忍抬眼看向二楼,孟听正抱着刚晒好的小被子站在阳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挂了,我老婆孩子等着吃饭。”
忙音切断了后面的话
江忍把手机扔回副驾,刚要迈步,就见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
孟听穿着他买的杏色居家服,手里还攥着江一希的兔子发绳,看见他时眼睛弯了弯
“回来啦?”
“嗯。”江忍喉结动了动,刚才的戾气散了大半,“马上上去。”
孟听转身进屋时,脚步顿了顿
她其实从“想他们了”那句就听见了,这对父子总是这样,明明心里都惦记着,偏要装得像仇人
她轻手轻脚走进客房,把藏在衣柜里的行李箱拖出来
江一斐的恐龙睡衣、江一希的毛绒玩具、她和江忍的换洗衣物……一样样往里塞,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七点半,江忍洗完澡出来,看见孟听正坐在地毯上,给围在身边的两个孩子读绘本
江一斐皱着小眉头
“爸爸刚才打电话好凶哦,是不是爷爷又惹爸爸生气了?”
“爸爸是工作累了。”孟听摸摸儿子的头,眼角余光瞥见江忍,立刻朝他露出个软软的笑
等孩子们被保姆带去刷牙,孟听才走到江忍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他刚换上黑色真丝睡衣,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江忍。”
“嗯?”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上的细链——那是他们的结婚纪念礼物。
“我们回老宅好不好?”她声音放得软软的,像羽毛搔过心尖
江忍转过身,黑眸沉沉地盯着她:“听见了?”
孟听诚实地点头,踮起脚尖想亲他下巴,却被他按住后颈。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藏着化不开的纵容:“想让老子同意?”
她眨眨眼,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吻
刚要退开,却被他扣住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她呼吸微乱,他才抵着她的额头低笑
孟听生气打他,小脸红扑扑的
“孟听,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但是不够哦~。”
“江忍!你不要得寸进尺!”孟听板着个小脸抬头看江忍
江忍:“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亲亲我的脸我就同意”
孟听红着脸,又在他左边脸颊亲了下,右边脸颊亲了下,最后在他鼻尖轻轻啄了口:“这样呢?”
江忍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喉间溢出低笑:“算你过关。”
收拾好的行李箱就放在玄关,江忍看见时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
八点十分,两个穿着小熊睡衣的小家伙被抱进车里
江一斐揉着眼睛扒着车窗:“爸爸,我们要去爷爷家吗?”
“嗯。”江忍发动车子,没一会车就没入了黑夜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从天际线漫下来时,江忍刚把车拐上跨江大桥。
副驾上的孟听正低头给后座的双胞胎盖毯子,暖黄的车内灯漫过她发梢,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阴影
“爸爸,那个楼会发光!”江一斐突然扒住车窗,小手指向左侧
江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电视台大厦的玻璃幕墙正流转着彩虹色的光河,像把星河裁成了方形,被晚风一吹就漾起涟漪
车过大桥中段时,江一斐突然轻呼一声
孟听转头,看见孩子正盯着窗外——桥体两侧的LED灯带正随着车流变换色彩,暖橙与冰蓝在江面织成流动的锦缎,他们的车像游弋在光河里的鱼。
“记得你读大学时,你说最喜欢和我一起欣赏B市的夜景。”江忍忽然开口。
江忍侧头看她
当年那个在七中拒绝坐他车的姑娘,如今眼角有了温柔的弧度,说话时鬓角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一希已经睡着,睫毛上还沾着窗外的光
一斐却还睁着眼睛,小手在玻璃上画着不规则的圈,把路过的霓虹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江忍忽然踩了脚轻刹。前面路口有卖糖画的老人,昏黄的灯泡悬在三轮车顶,在地上投下小小的暖光
孟听会意
解开安全带下车时,晚风卷着糖香漫进车窗
她回来时手里举着两只糖兔子,江一斐立刻清醒了,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糖霜,眼睛弯成月牙
重新上路时,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江忍打开天窗,晚风吹散了些许沉闷,远处摩天楼的轮廓在夜雾里若隐若现,像浸在水里的水晶
孟听侧头看他,路灯的光掠过他的侧脸,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如今握着方向盘的手沉稳有力
快到江家时,路两旁的梧桐树影婆娑
江忍关掉车灯,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两个孩子已经睡熟,嘴角还沾着糖渍
孟听轻轻推开车门,夜露带着草木的清香漫过来
她回头时,江忍正抱着两个孩子走下车,月光在他肩头铺了层薄银
远处城市的霓虹还在闪烁,而这里的夜色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进去吧,。”江忍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孟听点点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袖口带着的晚风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
远处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此刻她眼里,最亮的光在身边人的眼底
……
黑色宾利缓缓驶入雕花铁门时
车窗倒映出绵延的绿植迷宫,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后,是江家那栋如同城堡般的白色建筑,廊柱上的浮雕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虽是晚上,可江家却亮得出奇
“爸爸,那个喷泉会喷水吗?”后座的江一希扒着车窗,小手指向庭院中央的天使雕塑。她扎着粉色蝴蝶结,声音像裹了蜜糖。
“会。”江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孟听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江一斐,男孩比妹妹安静,正用手指卷着米色毛衣的袖口。
他和江忍一样有双深邃的眼睛,只是此刻正专注地盯着窗外掠过的天鹅雕塑,那是江季显前年从意大利运回来的摆件
车子停在主宅前的圆形喷泉旁,管家早已候在门口。
江季显从高义口中知道江忍是要回来的,他也知道这都是孟听的功劳
江季显的身影出现在雕花木门后,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孩子们时,眼角的皱纹柔和了些。
“一希,一斐。”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目光却先落在江忍身上,又很快移开,“来,爷爷带你们看新养的锦鲤。”
江一希挣脱孟听的手,像只小雀跃到江季显面前
“爷爷,锦鲤会比上次的金鱼大吗?”
“大得多。”江季显弯腰时,西装下摆扫过锃亮的大理石地面
他牵起女孩软乎乎的手,目光转向站在原地的男孩,“一斐也来?”
江一斐看了一眼孟听
孟听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去吧,跟爷爷玩一会儿。”
客厅里里江忍和孟听坐在沙发上,头上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红木展示柜里摆着古董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江忍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那是孟听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和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孟听刚刚去上了个厕所
她回来后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园方向。
江季显正蹲在池塘边,手把手教江一希喂鱼食,女孩的笑声像银铃般飘进来。
江一斐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片落叶,忽然蹲下身,把叶子放进水里,看着它慢悠悠漂向锦鲤群。
“爸刚才在书房看了你公司的季度报表。”孟听轻声说,指尖拂过江忍的手背
江忍没说话,视线落在江季显的背影上。
老人正起身替江一希擦去嘴角的面包屑——出门前,孟听给孩子们塞了全麦面包当零食。
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江季显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暖光,他转身时,恰好对上江忍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招手让江一斐过去。
男孩迟疑着走过去,江季显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江一斐看了眼糖纸的草莓图案,又看了眼爷爷微颤的手指,终于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江一斐和小时候的江忍真的很像
江季显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下,很快别开脸,指着不远处的秋千:“那里有新的吊篮,要不要去坐?”
江一希立刻拉着江季显的手往秋千跑,一斐也紧跟其后
孟听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你看,江爸爸也没有很不好啊,江忍,你要学会放下之前的偏见。”
江忍低头,看见妻子眼里的笑意,喉结动了动
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客厅的古董钟敲响了十一点,该睡觉了
……
晨曦漫过老宅的雕花木窗时,孟听先醒了
身侧的江忍还睡着,眉峰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她伸手想去抚平那道褶皱,指尖刚碰到,就被他翻身圈进怀里,滚烫的呼吸洒在颈窝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尾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些。
孟听往他怀里缩了缩:“好像听见孩子的声音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蹬蹬的脚步声,接着是江一希软糯的呼喊:“妈妈!”
江忍皱眉,把人往怀里紧了紧,闷声道:“不理。”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小脑袋探进来。江一希扎着羊角辫,江一斐穿着小西装式的睡衣,像两只偷跑进来的小兽。
“爸爸赖床!”江一希指着江忍喊,被哥哥一把捂住嘴。
江忍掀了掀眼皮,语气凉飕飕的:“进来干什么?”
江一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小大人似的开口:“爷爷说早饭好了。”
孟听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起身时被江忍拽住手腕。他没说话,眼神却明晃晃地写着“不准走”。她回握了下他的手,轻声道:“起来了,别让爸等急了。”
下楼时,江季显已经坐在餐桌旁。看见他们,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光在江忍身上顿了顿,又飞快移开,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时才柔和些:“一希,一斐,过来爷爷这里。”
江一斐毫不认生,哒哒跑过去爬上椅子。江一希则拉着孟听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爷爷做了溏心蛋吗?”
“张妈煮了,”江季显连忙说,“知道一斐爱吃。”
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江忍慢条斯理地切着吐司,刀叉碰撞瓷盘发出轻响,像在切割空气里的沉默。孟听给孩子们分着牛奶,时不时看江忍一眼
江忍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点痞气的笑,却没再说什么。
江一希突然举起小手:“爷爷,爸爸昨天晚上偷偷亲妈妈!”
餐桌瞬间安静。江季显的手顿在半空,眼神复杂地看向江忍。江忍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咖啡,淡淡道:“我亲我老婆,需要报备?”
江季显的脸僵了僵,没接话。
孟听红了脸,捏了捏江一希的脸颊:“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这个。”
江忍没再接话,却把盘子里的煎蛋夹给了孟听。
饭后,张妈来收拾碗筷。江一希拉着江一斐去院子里玩
江季显叫江忍来客厅坐着
江季显看着江忍,忽然说:“下周……有空回家吃饭吗?”
江忍正在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沉默几秒,他淡淡道:“不回来了。”
……
红木长桌被窗外斜进来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江季显推过来的合同在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他指尖抵着合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鬓角新添的银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都在这里了。”
江季显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低沉些,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骏阳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还有几处不动产,转到你名下。”
江忍靠着椅背,指间把玩着那支价值七位数的钢笔,笔帽在指间转得飞快。
他眼皮都没抬,视线落在光滑的桌面木纹上,语气懒懒散散的,像在谈论天气:“江董这是唱的哪出?突然要给我送钱?”
“我老了。”江季显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儿子挺直的肩背,那线条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比他更冷硬,“管不动这么多事了。”
孟听坐在江忍旁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江忍身上瞬间冷下来的气压,那是一种带着尖刺的疏离
合同被江忍随手推回去,钢笔“咔嗒”一声扣上帽。
“不必了。”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没到眼底
江季显的脸白了几分
“那时候是我不对。”江季显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忍,爸知道错了。”
江季显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你妈她……”
“别提她。”江忍猛地打断他,眼底翻涌着戾气,
“那个女人,从生下我那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出轨,私奔,最后死在别人车上。您倒是爱得深沉,到现在还念着她?”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是我对不住你。”江季显拿起合同,又往江忍面前推了推,“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江忍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钢笔转着,“您的东西,您自己留着,给闻睿也行,反正我不需要。”
“江忍。”孟听终于忍不住开口,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江忍侧头看她,眼底的冰棱稍稍化了些
孟听迎上他的目光,小声说:“别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像春日融雪的溪水,慢慢淌过他心里最硬的地方。
江季显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活了大半辈子,争过名,夺过利,守着对闻曼的执念不肯放手,却把唯一的儿子推得越来越远。
如今看着江忍对孟听的珍视,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孟听转头看向江忍,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声音放得更柔
“江忍,收下吧。”
“我懂你。”
孟听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江忍的心猛地一颤。他最见不得孟听这样的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像只湿漉漉的小鹿。
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她也是这样,用柔软的力量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坚冰。
“你看,”孟听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个字就好啦。以后这些事,不还有我帮你一起管着吗?”
她抬头对他笑,梨涡浅浅的
江忍盯着她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江季显连忙把笔递过去,手都在抖。
江忍接过笔,看都没看合同内容,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站起身:“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江忍拉起孟听的手,转身就走,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一希一斐,我们走了”
“爸爸,我们来了”
两个孩子跑在最前面
孟听被他拽着,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江季显正拿着那份签好的合同,手指轻轻摩挲着江忍的签名,背影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孤单。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江忍的手。
走到玄关换鞋时,江忍的动作慢了些。孟听蹲下来帮他系鞋带,轻声说
“江忍,他……是真的想对你好。”
江忍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发顶,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关我屁事。”
可孟听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松了些。
走出老宅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江忍抬手挡了挡,孟听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别不开心了,”她仰头对他笑,“晚上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江忍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眼底的寒冰终于裂开一道缝。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嗯。”
风里带着桂花香。
孟听看着正在开车的江忍和坐在后排的两个孩子,悄悄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愈合的,但只要他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那些过往的伤痛,都会被温柔的岁月慢慢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