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三年，深冬。

青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裹着凛冽寒风，卷得漫天飞雪簌簌而落，打在青云剑派巍峨的殿宇飞檐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往日里剑鸣阵阵、弟子云集的演武场，今日却死寂一片。山风卷着血腥味，穿透层层积雪，钻入每一个青云弟子的鼻息间，也死死缠在凌砚的骨血里。

他站在白玉阶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早已被寒风冻得发硬。头上未着斗笠，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发顶、肩头，顷刻便堆起一层薄白。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青涩的脸庞，棱角紧绷，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阶上那方冰冷的刑台。

刑台上，他的师父——沈辞，浑身是血，被铁链死死锁住。昔日一袭白衣、剑眉星目的男子，如今衣衫破碎，遍体鳞伤，垂落的发丝间不断淌下血珠，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弯折。

“沈辞勾结幽灵阁，私通龙骧卫，盗取门派镇派剑谱，罪证确凿，依门规，废去武功，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青云山半步！”掌门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伴着风雪响彻山巅，字字如刀，剜在凌砚心上。

他脚下猛地一顿，双拳攥得指节泛白，周身气息骤然翻涌，喉间嘶吼破喉而出：“不是的！师父没有勾结邪派！没有盗取剑谱！这是诬陷！全是诬陷！”

可话音未落，左右两侧早已候着的两名内门弟子已然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双臂，运力将他按在原地，周身真气死死锁住他的经脉，不让他上前半步。

“放肆！刑台之上，岂容你一个外门弟子喧哗！”左侧弟子沉声呵斥，指尖运力，掐得凌砚臂膀生疼。

凌砚双目赤红，满腔悲愤尽数化作滔天戾气，被压制的丹田真气瞬间暴走，周身衣衫骤然鼓起。他猛地仰头嘶吼，浑身劲力迸发，硬生生震开两名内门弟子的桎梏，脚下踏碎积雪，纵身掠至一旁弟子身侧，手腕翻转，指尖扣住对方腰间剑柄，猛地一抽——寒光乍现，一柄青钢剑已然落入他手中。

少年握剑的手尚在颤抖，却眼神狠戾，剑刃直指刑台方向，周身没有章法却杀意凛然，全然是拼命的架势。他不顾自身修为尚浅，提着剑便要朝着刑台冲去，想要劈开铁链，救下身受重伤的师父。

“反了！简直反了！”赵玄机见状勃然大怒，长老服的袖子一挥，厉声下令，“一群废物！还不速速将此狂徒拿下！废了他的经脉，就地处置！”

周遭数名内门弟子瞬间围拢而上，长剑出鞘，剑气凛冽，层层困住凌砚。凌砚咬紧牙关，凭着一股执念挥剑格挡，剑风凌乱却招招拼命，但寡不敌众。少年身躯在一众围攻下摇摇欲坠，臂膀、肩头很快被剑气划破，鲜血浸透青衣，可他依旧不退半步，死死盯着刑台上的师父。

不过片刻，人数悬殊的差距便显露无遗，凌砚手腕被狠狠击中，长剑险些脱手，膝盖被内力重击，重重跪倒在雪地之上，数柄长剑瞬间抵在他脖颈，动弹不得。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雪是血，依旧仰头怒视着高台，嘶吼着师父的名字，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

沈辞看着弟子拼死相护的模样，染血的眼眸剧烈颤动，气血翻涌间，猛地厉声嘶吼，声音嘶哑却震彻全场：“住手！全都住手！”

他死死挣动着身上铁链，浑身伤口崩裂，鲜血淌得更凶，目光死死盯着赵玄机与掌门，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所有罪责，皆是我沈辞一人所为，与我徒弟凌砚毫无干系！他年少无知、一时冲动，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求掌门、各位长老，放他一条生路！”声音穿透风雪，震得在场弟子纷纷屏息。刑台一侧，身着锦色长老袍的赵玄机抚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呵斥道：“凌砚！人证物证俱在，你师父已然认罪，你竟敢违抗掌门号令，是想跟着他一起叛门吗！”

凌砚抬眼看向赵玄机，目光通红。他清楚记得，三日前师父还在山中教他练剑，叮嘱他剑者当守侠义之心，不可为强权折腰。不过三日，一切都天翻地覆。所谓的人证，是赵玄机的心腹弟子；所谓的物证，是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幽灵阁令牌。“我师父，他何罪之有！”

他更知道，师父认罪，不过是为了保他性命。沈辞缓缓抬起头，染血的眼眸看向自己唯一的弟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砚儿，闭嘴。”

“师父！”凌砚眼眶赤红，少年人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才十六岁，自小因体弱被亲人抛弃，是师父带他上青云山，一手教他识字、教他练剑，师父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他不信，不信那般清风霁月、心怀侠义的师父，会做出那般卑劣之事。

这一切，分明是赵玄机的陷害，分明是那只伸进江湖、掌控一切的朝廷爪牙——龙骧卫，在暗中捣鬼！

沈辞看着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温和却悲凉的笑意。他微微动了动手，藏在衣袖中的指尖，将一柄折扇抛了下去。折扇划过风雪，精准落在凌砚面前。

扇骨是温润的沉香木，扇面绘着淡淡雪山雪景，扇尖镌刻着几字——仰山雪。这是师父常年随身携带的扇子，可藏剑、可发暗器、可施展独门扇法，更是师父留给凌砚唯一的念想。

凌砚俯身，死死攥住那柄折扇，指尖触到扇骨上残留的师父的温度，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师父一生，无愧于青云，无愧于江湖，只求你一件事。”沈辞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凌砚耳中，“活下去，离开青云山，莫要回头，莫要寻仇，守好自己的本心，做个侠者。”

“我不！”凌砚哽咽，“师父，我要陪你一起！”“放肆！”沈辞猛地厉声呵斥，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凌砚，记住我说的话！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命令你！”

话音落，刑台上的铁链骤然收紧，沈辞被强行带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只留下一路刺目的血迹，被漫天大雪慢慢覆盖。凌砚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被冻住。

他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攥着仰山雪的手指，力道大到骨节发白，扇骨几乎要嵌进掌心。

活下去，莫要回头，做个侠者……可师父含冤而走，他如何能苟活，如何能不回头！

赵玄机看着跪地被擒、满身戾气的凌砚，眼底杀意浓烈，上前一步躬身道：“掌门，此子目无门规、持械闯刑台，形同叛门，理应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高台之上，掌门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复杂。沈辞乃是门派百年难遇的奇才，往日里对门派忠心耿耿，如今虽被判罪，其弟子却是无心之过，再加上沈辞诸位师兄纷纷求情，终究是不忍赶尽杀绝。

良久，掌门缓缓抬手，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叹惋：“罢了。沈辞一人认罪伏法，凌砚年少无知，受师徒情义蒙蔽。念在沈辞往日对门派有功，饶他不死，废除部分修为，逐出青云山，此生永世不得再归山门，违者，格杀勿论。”

少年一言不发，挺直脊背，握紧手中的沉香折扇，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青云山。

风雪更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踏过厚厚的积雪，踏过青云山的山门，踏离这个他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

山门外，是茫茫江湖，是暗流汹涌的乱世，是藏着无数阴谋与险恶的人间。

凌砚停下脚步，站在风雪中，缓缓抬手，将仰山雪缓缓展开，又迅速合上。

扇尖的寒意，贴着掌心蔓延。

他微微低头，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痛，再抬眼时，那双原本清澈明亮、满是少年意气的眼眸，已然覆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冷冽。师父的冤屈，他必须查。陷害师父的人，他必须找出来。

龙骧卫的黑手、幽灵阁的阴谋、门派里的龌龊，他都要一一揭开，要让师父的清白昭告天下。寒风卷起少年单薄的身影，漫天飞雪里，凌砚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山下茫茫尘世走去。

青云山的雪，还在落。

可那个在青云山中嬉笑练剑的少年，已然随着这场大雪，一同埋葬在了山巅。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云弟子凌砚，只有一个为师寻冤、孤身闯江湖的过客。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前路漫漫，风雨如晦，江湖险恶，朝堂诡谲，可他手中有扇，心中有剑，纵使孤身一人，亦要劈开这漫天迷雾，守一份侠义，讨一份公道。

我剑，只护心中道义，只证世间清白，此生，不拜王侯，不屈强权！

风雪中，少年孤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青云山的尽头，踏入了那片波澜暗涌的浩荡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