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日最后的余温,透过樟树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樟木特有的清冽香气在午后的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那是学校趁着开学前,在路旁补种的一排小树苗。
陈星夜站在高二教学楼下那棵最粗壮的樟树下,背靠着树干,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刚发下来的物理竞赛辅导书。她的校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马尾扎得有些随意,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却不显凌乱,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锐利明亮。
“星夜,还不回教室?下节是老班的课。”同班的林晓晓从楼梯口探出头喊她。
“知道了。”陈星夜应了声,却没动。她需要这点独处的时间——刚在数学课上和老师争论一道题的第三种解法,虽然最终证明她是对的,但那种被全班注视、被老师用复杂眼神打量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她讨厌被当成异类,却又控制不住骨子里那股较真的劲儿。
正午的人流渐渐稀疏,学生们要么回教室午休,要么去了食堂。就在陈星夜准备离开时,一声闷响从樟树另一侧传来。
她皱了皱眉,绕过去看。
一个瘦高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一地的笔记本和文具。书本摔得有些狼狈,几页纸被风吹得翻动,露出里面工整到几乎刻板的笔记字迹。男生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陈星夜认得他。杨知意,和她同年级但不同班,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没什么存在感,成绩中等偏上,总是独来独往。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有次课间路过他们班,看见他被几个男生围着,其中一个抽走了他的作业本,他低着头伸手去够,却没说话,也没反抗。
就像现在这样。
“喂,你的本子。”陈星夜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本蓝色封皮笔记本,递过去。
杨知意明显僵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神里闪过慌乱。他的脸很白,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清秀却没什么精神,像是总蒙着一层薄雾。他看向陈星夜手里的本子,又迅速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不要?”陈星夜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惯常的不耐。
“要……谢谢。”杨知意终于挤出两个字,伸手接过本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陈星夜的手背。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本子差点又掉地上。
陈星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不是对他,是对这种怯懦。她索性蹲下来,三两下帮他把散落的东西拢在一起,动作干脆利落。
“下次走路看着点。”她把整理好的东西塞进杨知意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杨知意抱着那摞书本,也跟着站起来,却依旧低着头:“对不起……谢谢。”
“没必要道歉。”陈星夜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他怀里最上面那本蓝色笔记本的封底——用铅笔淡淡画着一片樟树叶,线条细腻得不像男生手笔。她脚步顿了顿,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悠长的二胡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街边的石墩上,眯着眼睛拉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老人身边围着几个刚放学的初中生,叽叽喳喳的,老人也不恼,偶尔停下弓子,用浓重的地方口音说些什么。
陈星夜本要离开,却听见老人忽然抬高声音说了句:“双星相守,乱世得安啊……”
她脚步一滞,回头看去。
老人正对着一个问他“什么时候会下雨”的小男孩摇头晃脑:“天象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不过老话讲,双星相守,乱世得安。你们这些小娃娃,好好读书就是啦。”
旁边的小孩哄笑起来,显然只当是老人家的胡言乱语。
陈星夜却莫名觉得心头一动。她抬头看向天空——湛蓝如洗,连片云都没有,哪来的星?她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被刚才的烦躁搅昏了头,连这种街头巷尾的闲话都放在心上。
转身时,她发现杨知意还站在原地,也望着老人的方向,眼神有些茫然。
“你也听见了?”陈星夜随口问。
杨知意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肩膀微颤了一下,点点头:“嗯……挺奇怪的。”
“奇怪什么?老人家的胡话罢了。”陈星夜说着,看了眼手表,“上课了。”
她说完便朝教学楼走去,马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了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杨知意还站在樟树下,抱着那摞书本,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在他身上,在他浅蓝色的校服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微微仰头看着树冠,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柔和而安静。风拂过,樟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半黄半绿的叶子盘旋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没去拂,只是静静站着,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星夜收回视线,快步走进教学楼。楼梯间回荡着她清晰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走到二楼转角时,她透过窗户又看了一眼那棵樟树。
杨知意已经不在了。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金属钥匙扣——那是她去年物理竞赛的奖品,一个简化的太阳系模型,中间那颗太阳被磨得有些发亮。
“双星相守……”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午的课陈星夜听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电磁感应,她却盯着窗外那棵樟树出神。九月的樟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墨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像是能藏住许多秘密。
下课铃响时,她第一个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嬉笑声、打闹声、讨论题目的争论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气息。陈星夜穿过人群,下意识地朝高二(七)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门开着,杨知意正独自收拾书包。他的动作很慢,把每一本书都仔细对齐边角,再按大小顺序放进书包。一个男生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的桌子一下,书本歪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重新整理。
陈星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她别开视线,快步走向楼梯。
走到一楼时,她又看见了那个拉二胡的老人。老人已经收拾好了家伙什,正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慢慢走着。经过陈星夜身边时,老人忽然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看向她。
“小姑娘。”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身上有光。”
陈星夜一愣:“什么?”
老人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光啊,太阳一样的光。好,好啊……”他念叨着,继续蹒跚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怕黑,有光就不怕黑。”
陈星夜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人来车往,一切如常。她握紧了书包带子,指尖触到那个金属钥匙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
不过是又一个说胡话的老人罢了。
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没注意到校门旁的樟树下,杨知意正静静站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手里握着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底那片铅笔画的樟树叶在夕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风又起了,樟树的香气弥漫开来,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杨知意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那页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今天在樟树下遇见那个女生。她帮我捡了本子。她的手很暖。我不敢看她眼睛。”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街灯一盏盏亮起,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车流如织,人们匆匆赶路回家。没有人注意到,天际尽头,一颗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流星悄然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陈星夜回到家,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夜风拂面,带着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嚣。她抬头看天,深蓝色的天幕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微弱地闪烁着。
她想起白天老人那句话。
“双星相守,乱世得安……”
她摇摇头,关上窗户,把夜色和星光都关在外面。书桌上摊着明天的预习内容,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她坐下來,翻开书页,很快沉浸进公式与定理的世界里。
窗外,夜色渐浓。
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片无人注意的荒原上,一株野草无风自动。草叶尖端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只持续了一瞬,便熄灭了。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