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水房中，韩清洋站在水槽前，掬起冰凉的水用力地扑在脸上，试图将心底的烦恼一并洗净。当他端着脸盆往宿舍走时，忽见一个身影在 309门口往屋内张望。那人身形极瘦，留着利落的寸头。

“郭凡？”清洋试探着开口。那身影猛转过头，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哎呀，这些天我可想死你啦！”

“诶、诶——端着盆呢！”清洋赶忙说，随即仔细打量一番，“你怎么又黑又瘦的？你是想我吗？你是想罗慧敏吧？”

郭凡被戳穿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想都想，我们军训一个多月，要不我怎么变黑炭了呢？嘿嘿！”

“走！先跟我进屋，一会儿咱们找慧敏去！”清洋领着郭凡走进宿舍，向室友做了简单介绍。薛艳阁站起来，问郭凡想不想玩两把。郭凡谢绝后，孟刚却挤到了座位上，气得薛艳阁在那直跺脚。

此时正值傍晚，路上的学生脚步悠悠地走着。两人在二宿楼下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罗慧敏的名字，慧敏探头看到是清洋和郭凡，便喊道：“你们俩等会儿啊，我这就下去！”说完便跑到镜子前，梳头整理衣服。

窗口又探出几个头，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一个女生好奇地问：“慧敏，楼下叫你的那个是不是那个第一名？”

“对对对！就是他，叫韩什么来着？长得还挺帅！”另一个女生附和着。

一时间，这群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诶，慧敏，旁边那个又黑又瘦的是谁？”“慧敏，你可真行，两个帅哥同时找你，你选谁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罗慧敏说得脸红了。

“你们瞎说什么呀？他俩是我高中同学！”说罢，罗慧敏一路小跑下了楼。

“你们俩找我让宿管阿姨叫一声就行，别在楼下喊了！”罗慧敏佯装生气地说。

“嗨！这不是有人着急嘛，想早点看到你！”清洋笑嘻嘻地调侃道。

“韩清洋、我发现你越来越贫了！你们吃饭了吗？没吃咱们去教工餐厅怎么样？”罗慧敏转移了话题。

“这不今天就是来蹭饭了嘛！”郭凡笑嘻嘻地说。

“走，我请客！”罗慧敏大方地说道。

“等等，我打个电话问明菲吃了没，咱们去外院吃？”走着走着，清洋突然提议道。

“晚上八点我们系里有活动，去外院时间不够，下次吧！”罗慧敏连忙阻止。

“哈哈！我看清洋想明菲了，下次你们两个单独去约会。”郭凡调侃着。

“去去去！你这家伙，皮痒痒了吧？”

三人说笑着来到餐厅，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罗慧敏点了两个凉菜和两个热菜，还要了两瓶啤酒。

“你们军训就一周，我们整整四十天，我瘦了七八斤，肩膀子都晒脱皮了！”郭凡撩开自己的短袖，抱怨着，“你们知道吗？教官给我们的洗澡时间才十分钟，这些天可受老罪了！”

“那是挺苦的，咱哥俩干一杯，祝你脱离苦海！”清洋举起酒杯。

“慧敏，你学习忙吗？适应大学的生活吗？”干了一杯酒，郭凡关切地问。

“你干嘛只问她，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啊？”清洋假装抱怨着。

“嘿，你就是铁打的，什么事还难得住你？”郭凡辩解道。

“怎么可能，我现在正犯愁呢唉！”清洋倒满酒杯后长叹一声。

“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罗慧敏关心地说。

“唉......就是吧，我感觉老师讲课不行，高年级同学都说系里老师都是混日子的，整天糊弄学生......”清洋沮丧地说。

“啊？你们专业可是最高录取分数线啊？老师怎么这样？”罗慧敏很震惊。

郭凡想了想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很迷茫，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如果混日子，我这一辈子不就糟蹋了吗？”清洋把啤酒一饮而尽，“几个师兄建议我转系或者辅修二学历，好像挺难的！”

“要不你转我们数学系吧？我明天问问班主任有什么条件？”罗慧敏提议道。

“周一我去教务处问问，看看能不能换，如果不能我就问问能不能辅修中文，要是高考时理科能报中文就好了......”清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郭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先问问再说，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换不了专业就辅修，哥相信你绝对没问题！”

“不提了，这么高兴得的时候，还让你俩跟我发愁真不应该！一会我带你在学校里转转。”清洋打岔着说。

“有啥可转的呀！还没一中大呢！”罗慧敏吐槽道。

“那也得看看吧！一个我兄弟，一个我女朋友，要是连你们学校什么样都不知道，还不让人笑话死。”郭凡笑着说。

“呸呸呸！谁是你女朋友，不要脸！”罗慧敏红着脸反驳道。

“不能再要了，再要就成二皮脸了！”郭凡打趣道。

晚饭后，校园里华灯初上，三人遛了半个小时，郭凡嘟囔着：“怎么这么小？还没我们学校大呢！”

罗慧敏看了看手表说：“我得去系里了，你们俩先遛着。郭凡有事打我们宿管电话就行！”说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两人来到了足球场，清洋感慨道：“你说咱这一脚足球都没踢过，进了大学倒开始接触这玩意儿了，上几节课感觉还挺有意思！”

郭凡疑惑地问：“你篮球打得那么好，就凭你这身高和身手，怎么没进校篮球队？”

清洋摇头说：“别提了，因为我们班男生少，被老师直接编到物理系的足球课了。我找过体育老师，结果还被人家一顿数落，说我不服从安排，你说气不气人！”

“唉！是挺气人的，你们老师真缺德，也不给你个展示的机会。对了，你还练拳吗？”郭凡问道。

清洋点了点头：“每天晚上在这练练，前些天军训时还和教官比划了两下。”

郭凡顿时来了兴致，摆了个架势：“来，比划比划，看看我新学的格斗能不能赢你？”

清洋笑着摆了摆手：“可别，伤到你可不好。”

“你瞧不起谁呢？看招！”说罢，郭凡向清洋扑了过去。清洋左躲右闪，巧妙地避开了郭凡的攻击。

郭凡越战越勇，每次近身他都试图抓住清洋的手臂。几十个照面后，清洋先是一个肘击，紧接着又一个五步冲拳，直接把郭凡打倒在地。

“你太厉害了，我认输！”清洋把郭凡拉起来，“看来我还得再练练，争取下次打败你！”

清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感觉你们对付一般歹徒还行，真要遇到会功夫的肯定吃亏。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别太注重招式，要把全身精气神融合在一起，这样出招才有威力……”说着，他还煞有其事地做了几个动作，像武术大师在传授绝学。

两人又遛了一会儿，郭凡看了看手表：“哎呀，八点多了，我得回学校了，有空再来找你玩啊！”

八里台车站旁，郭凡在公交上向清洋挥手：“回去吧，有事电话联系。”汽车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带走了清洋心中的欢乐，一种莫名的孤独涌上心头。

韩清洋独自走在桥下，看到不少成年人围坐在路边摊旁高谈阔论，昏黄的路灯在烟雾缭绕中映出一张张兴奋、疲惫或麻木的脸。桌上摆着腾腾热气的砂锅、香气四溢的烤串，桌旁的啤酒瓶子散落一地......

他的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自己将来是不是也会像这些人一样，被生活磨平棱角，在市井中迷失自我，变得碌碌无为、随波逐流呢？

推开宿舍门，同学们仍在热火朝天地打着牌，地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欢笑声与争论声交织在了一起。见到这乱糟糟的场景，韩清洋拿起脸盆走进水房，当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盆又一盆的冷水冲下，他感觉自己从繁杂的思绪中解脱出来，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躺在床上发呆，脑海中浮现出明菲的笑容，对，去找明菲，让她帮自己拿个主意。想到这里，他索性来到楼下拨通了明菲的号码。

“清洋，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听到明菲的声音，清洋微微一愣，不知自己要说什么，闲扯一会，两人约定明天见面。

周日午后，金海河西岸，繁茂的绿树交织成一片浓郁的阴凉，河水在轻风的抚摸下泛起层层涟漪，这里一如既往地幽静、美丽，宛若尘世中的一片净土。韩清洋凝望着远方发呆，思绪也飘向了天边，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只高空翱翔的飞鸟，找不到可以栖息的归处。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韩清洋！”清洋转过头，只见明菲站在他身后。

“诶！你今天好像不开心啊？说，谁惹你了，表姐帮你出气！”明菲俏皮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还表姐？我还没问你呢，我怎么成你表弟了？”清洋皱起眉头。

“你就为这事儿啊？你可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明菲撅起嘴，娇嗔道，“好啦，别生气啦！我跟你说，我们学校和你们那不一样……开学时我跟班主任说我想当班长，可他只让我当了副班长。我以后打算进学生会，得在大学表现得积极点，让老师和同学都觉得我是个积极向上的好学生，你明白吗？”

“我明白什么啊？这和你说我是你表弟有什么关系呢？”清洋疑惑地看着她。

“你这个傻瓜！要是让同学和老师知道我从高中就有男朋友了，我积极向上的形象就没有啦，你明白吗？”明菲拍了下他的胳膊。

清洋没有说话，眉头依旧紧锁。他理解明菲的想法，但还是很失落。

“别再生气啦，是我不好，再过两年就给你名分啊！”明菲想逗他开心。

“唉！”清洋长叹一口气，把这些天在学校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

明菲听完，紧紧握住清洋的手，一时间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真希望能让高考重来一次，这样你就能重新选择了！但时间不能倒流，那就像崔主任常说的，既然改变不了现实，就要学会去适应。可摆在你面前的路，哪一条都不好走。”

“我明天去教务处问问，看看能不能转系。”清洋抬头望向远方。

“嗯，清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要是不能转系就辅修，不过辅修会更耗时间和精力。”

“明菲，这些天我一直很迷茫，看到你我就心安了，只要有你在，什么困难都不怕！”清洋把明菲搂在怀中，两人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宁静与甜蜜。

周一大课间，韩清洋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行政楼二楼的教务处，接待他的老师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男老师，个子很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了看清洋，示意他坐下。

“同学，我理解你的想法，每年都有不少像你这样刚入学就要转系的。但转系只在录取阶段调剂，学校每个院系和专业都有固定的招生计划和相应的师资配置。你想想，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觉得不好就想转，那学校不乱套了吗？”男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是理科生，您也知道理科生高考报不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可我特别想学中文，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韩清洋急切地说。

男老师点点头：“办法倒是有，就看你能不能吃苦了？”

“老师，我不怕吃苦！”韩清洋坚定地回答。

男老师笑了笑：“咱们学校有规定，如果新生在入学后第一学期的考试绩点都在 3以上，可以申请辅修其他专业的第二学位；第三学期末，如果绩点都在2以上，可以申请辅修第二专业的大专学历。而且，辅修的前提是所有科目不能有补考，你明白吗？”

“嗯，我明白。要是这学期我各科成绩都在80分以上，就能申报第二学位，对吧？”韩清洋认真地问。

“对，就这个意思！不过我得提醒你，取得这样的成绩可不容易，而且你申报二学位后，上课时间会排在周末，你觉得自己行吗？”

“老师，我能行！”韩清洋毫不犹豫地回答。

男老师又笑了：“先别把话说得太满，等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你拿着成绩单去系办盖个章，再来找我吧！”

“好的，老师，谢谢您！”韩清洋向男老师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教务处。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而这位老师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唉！又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国庆假期，郭成和凤娟在亲友的祝福中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清泽有事没有回来，清洋和郭凡忙前跑后了三天。玉才家的四间土坯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西屋成了郭成的婚房，屋内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氛围，玉才住在东屋，最东边的稍间收拾出来给郭凡住。

十一假期后，天气仿佛一夜间就转凉了。自从有了明确的目标后，韩清洋的学习动力愈发充足。白天，他在课堂上紧跟老师的思路，晚上做完作业后，他就到操场锻炼身体。郭凡每周都来师大找他和慧敏。有时三个人散步走到外国语大学。明菲会在食堂热情地招待他们。

十月底，计算机系教高等数学的林老师被确诊为癌症住院了，系里没给96本安排新的数学老师。同学们要求新老师来授课，可直到十一月底也没有答复。

“这他妈的算哪门子事儿啊！没人讲课还得来点名上自习，这不是瞎折腾嘛！”卞明宇骂骂咧咧地说，“哎！我有个提议，大伙想不想听？”

张凯一脸疑惑地问：“什么好主意？”

“嘿！我告诉你们，有一个人能给咱们上课！想知道是谁吗？”卞明宇卖了个关子。

同学们相互看了看，好奇地催促道：“你快说啊！别墨迹了！”

“韩清洋啊，他学习那么好，给咱们讲高数，大家赞不赞成？”卞明宇大声说道。

“我赞成！……”几乎所有男生都赞成卞明宇的提议，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而女生们则保持怀疑态度。

“明宇，你别胡说了，赶紧坐下！”韩清洋赶忙站起来阻止道。

“清洋，我说你行你就行，我谁都不服，就服你！”卞明宇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讲台上走。

“你别这样，这不合适，别瞎起哄！”清洋很为难。

“嘿！怎么不合适？我昨天问你什么是洛必塔法则，你两三句话就给我整明白了，快来吧！”卞明宇不依不饶地说。

薛艳阁、孟刚、赵玉宝等人也纷纷围过来，起哄又鼓励清洋给大家讲课。见实在推脱不过，清洋只好硬着头皮拿着教材走上讲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着台下的同学们，缓缓开口：“同学们好，其实我心里也有点慌，但是大家这么信任我，咱们就一起探讨学习，要是有不对的地方，欢迎大家随时指出来。”

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仅用了半个小时，就把法则及相关例题讲得明明白白，而且讲解生动形象、通俗易懂，同学们都听得入了迷。当他讲完后，班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从那以后，韩清洋每天晚上完成作业后，又多了一项任务，就是要准备高等数学的讲义。转天他会自信满满站在讲台上，那模样就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期末考试那天早上，监考老师把高数试卷发给大家，说是开卷考试，同学们看到试卷后，都觉得题目很简单，没到十一点就陆续交卷离开了考场，每个人对这次考试都充满了信心。

考试结束当天，同学们都回家了，309只剩下韩清洋在等待期末考试成绩。转天他拿到成绩单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体育得了86分，其余都在90分以上。他先到系办盖了章，然后前往校教务处。这里有十几个和他一样准备辅修的，大家都等着办手续。

“呦！居然考这么高的分！”还是之前接待他的那位老师，他看着韩清洋的成绩单，一脸惊讶地说，“你把这张表格填一下，下学期开学来领课表，再交二百元辅修费，记住了吗？”

“好的，老师！”韩清洋接过表格，认真地填写起来，审核通过便离开了教务处。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小曲，他走到一宿门口时，发现明菲正在大门前等他。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明菲穿着白色羽绒服，头戴毛线帽，模样乖巧可爱。她嘴角上扬，冲着清洋嫣然一笑，灵动又娇俏，“谢大爷说你一早就去系里了，我在这儿等你好久啦！”

“你冻着没有？快跟我上楼！”说着，清洋拉着明菲往里走，“谢大爷，我姐来接我了，我们上楼收拾东西！”

“去吧！快去快回啊！”谢大爷操着沙哑的嗓音提醒道。

“我刚填了辅修材料，下学期就能辅修汉语言文学啦！”清洋给明菲倒了一杯热水，同时用双手给她暖手。

“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期末我考了全班第一，下学期应该能当上班长了，我还要进学生会......”明菲兴奋地说。

“明菲，你越来越优秀了！将来肯定能成为像撒切尔夫人一样的人！以后我就叫你铁娘子好不好？”清洋笑着打趣道。

“那必须的！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