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未见,殷晓洁已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大美女。淡紫色夹克搭配紧身牛仔裤,显得她皮肤嫩滑白皙,身材凹凸有致。她梳着一个高马尾,耳上挂着金耳环,挺翘的琼鼻下那张樱桃小嘴不停地问着:“这畦是什么菜?那畦种的又是什么?”
回家不过短短几天,小巧玲珑的黄瓜扭已长成翠绿的大黄瓜,菠菜抽出细长的花茎,绽放着淡黄的小花,新栽的小葱直溜溜地挺着,大蒜苗每根都长出了鲜嫩的蒜薹。
“晓洁,我们抽蒜薹吧!”清芬笑着招呼她。
殷晓洁兴奋地点点头,利落地挽起袖子,快步走到蒜畦旁,伸手握住一根猛地用力一拉,结果“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她心有不甘,又接连尝试了好几次,可抽出的蒜薹长短不一,几乎没一根完整的。她急得在那抓耳挠腮:“怎这么难啊!”
折腾了半天也没抽出根像样的,她垂头丧气地把长短不一的蒜薹一股脑儿交给清芬,自己蹲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农村可真安静啊,适合我爸他们休身养性,但是待久了肯定无聊……”
殷晓洁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高考后被父亲安排在一所大专院校。不爱学习的她在大学期间玩玩闹闹,毕业后又被父亲安排在新华书店上班。然而从小散漫惯了的殷晓洁无法适应这种按部就班的工作,上班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全然不在工作上。
在高中期间晓洁交往了一个男朋友。男友家境优越,父母通过关系让孩子进入了警校,如今已是一名刑警。由于工作性质特殊,男友要经常外出执行任务,晓洁总抱怨他陪自己的时候太少。为了哄晓洁开心,男友花钱供她满世界旅游。这对从小野惯了的晓洁来说如鱼得水,从此尽情地享受旅游的快乐,也彻底放弃了工作。建国夫妇看女儿越来越任性,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干脆不再管她了。
此刻的殷晓洁正在菜园里炫耀着自己在国外的经历。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巴黎的浪漫悠闲,纽约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东京那潮流涌动的涩谷街头......清芬脸上挂着微笑,耐心倾听着每一句话。而清洋忙活了两天,早已累得腰酸背痛,此时被晓洁的长篇大论弄得晕头转向,他感觉这个表姐就是个“唐僧”,一直在唠唠叨叨地念经。
“大姐、清洋,家里来客人啦?”不知什么时候,明菲提着个塑料袋,隔着篱笆打招呼。
清洋听到声音,边走向明菲边招呼着:“表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李明菲!明菲,这是我大表姐殷晓洁!”
“啊?”殷晓洁诧异地看着清洋,眼睛瞪得溜圆,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表弟的衣角,小声说,“你这在外面上学的大学生,怎么搞了一个农村女孩啊?”
“哈哈哈......”清洋大笑起来,笑完继续介绍着,“明菲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在外国语大学上大三,她还是亚洲学院的学生会主席。”
“啊?”殷晓洁脸上露出夸张而又尴尬的神情,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随即满脸堆笑和明菲打招呼:“初次见面,你好你好!”说完还从皮夹子里抽出一百元钱塞在明菲手里,“这是表姐给的见面礼,刚才失礼了你别见怪啊!”
明菲不知所措地看向清洋。清洋只得笑着对她说:“表姐给的见面礼,你就收下吧,他们有这个习俗!”
听到清洋这么说,明菲只得收好钱谢过大表姐。这时,殷晓洁紧紧拉着李明菲的手,开始跟她说起个没完没了。
“清洋,我摘了点桑葚,还给你擀了两罐芝麻盐,都放在袋子里了,想着带回学校每天吃一勺!”明菲抽空和清洋说了两句。
“谢谢你,我知道了,你对我真好!”清洋一边抽着蒜薹一边说。
“哎呦!甜得我这牙都快掉了!”殷晓洁假模假式地捂着腮帮子,脸上带着调侃的笑,“表弟,我什么时候吃你俩的喜糖啊?”
清洋笑着说:“嘿嘿!快了,等我们大学毕业!”
“我看你脸皮越来越厚了!谁说要嫁给你了?”明菲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几个人正在菜园里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春生夫妇和建国夫妇从屋里走了出来。
“晓洁,咱们该回去了!”殷建国站在门口高声唤道。
“不嘛!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在二姨这住几天,和表弟他们玩几天!”殷晓洁转过身,对父母撒着娇。
“这孩子,净胡闹!一会儿清洋也得回学校了,没人陪你玩......”大姨数落着女儿。
“诶?你不是放了两周假吗?”殷晓洁看着清洋问道。
“嗯,是放两周,不过今天晚上有家教,我得回去上课!”
“你上家教能挣几个钱?来!表姐给你补偿,你就别去了,跟我在家玩好不好吗?”殷晓洁随即又掏出了皮夹子。
表姐嗲声嗲气的语调,弄得清洋浑身不自在,他赶忙说:“人家孩子该高考了,实在不好请假,等他考完试,你随时来,我们肯定陪你玩!”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殷晓洁满意地笑了。
韩清洋笑着说:“你放心,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好!就这么说定了!”晓洁从菜园里蹦蹦跳跳地走出来,对着吉普车喊了一句,“小张,走了,该回去了!”
看到首长出来,司机小张早已站在车旁,打开了车门和后备箱。春生夫妇给大姐一家拿了一袋子黏高粱米、半袋子玉米面,还摘了两提篮的蔬菜,装了满满的一后备箱。老姐俩站在车旁,手拉着手依依不舍地相互告别。吉普车缓缓启动,车轮扬起一阵尘土离开了大家的视线。
“爸、妈,我也该回学校了!”清洋收拾着行李。
“到学校想着给明菲打个电话,这些天注意点身体,别累着,听你大姨夫的,把身体养好了,以后再有献血的事咱可别犯傻了!”父母不停地嘱咐着儿子。清洋笑着点头,心中充满了温暖。他知道,无论自己走到哪里,家都是自己温暖的港湾。
这次回家,韩清洋感觉恍如隔世,自己也像变了一个人。他一路筹划着未来,思考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慢慢又骑到城乡结合部那座小桥。他有些累,便支好车在桥头坐了下来,回望北方的天空,确比南方要蓝很多、透亮很多。他庆幸自己的家人在那片天空下无忧无虑的活着,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但终究没有趟进这污浊的城市。
“我要努力、我要挣钱、我要让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过得更好。津海、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既然我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我定要在这闯出一片天地!”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目光变得更加坚毅。太阳西沉,天边泛起一抹晚霞,他骑上车向城市中心驶去。
当他推开309的房门,本以为只有胡秀春在里面,但眼前的一幕着实让他感到意外。赵玉宝光着膀子坐在桌旁迷惘地瞪着报纸。秦桐只穿着个内裤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眼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王晓磊趴在床边正往脸盆里干呕,他的脸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珠,整个人虚弱无力。
“晓磊,你怎么了?”韩清洋放下提包,走到王晓磊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晕车闹的!”王晓磊摆了摆手,无力地说,“你去看看秦桐怎么样了?”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韩清洋一头雾水地看向赵玉宝和秦桐,一脸的问号。
“你别看我,我也刚进门,胖子让我看报纸,我现在还懵逼呢,盯了半天也没看出啥来!”赵玉宝放下报纸一脸的莫名其妙。
此时,秦桐从床上坐了起来,对着清洋捂着脸唔唔唔地哭了。韩清洋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告诉老弟,谁欺负你了,我们帮你收拾他!”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秦桐哭得更冤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没完没了,但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哭。
“到底怎么回事啊?晓磊,到底谁欺负胖子了?”赵玉宝站起来在宿舍里踱来踱去。
“唉!让我缓缓......”王晓磊抹了抹额头的汗,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今儿下午去献血了,我陪着他刚回来!”
“你挺难受的歇会吧,一会儿我来说吧!”秦桐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今天胡秀不在,我也不知道你俩家里的电话,就知道晓磊家的,今儿个中午就打电话把他叫回来了......”
原来,在全班同学献血那天,秦桐在一大早谎称家中有急事溜号了。他和父母说自己不想献血,让父母帮他想办法。秦桐在话语中透露,自己父亲是河北区人事局的领导,本想让父亲找人托关系,自己就不用献了,但他父亲得到的回复却是“晚了”,体检后再运作太难、办不了。
系里的王书记在这周一个劲儿往秦桐家打电话,开始还是耐心做工作,奈何秦桐油盐不进,最后气得王书记撂下狠话:“如果不献血,学校给你记大过处分,取消学士学位”。见系里这个态度,秦桐一家人吓坏了,父母只得做儿子的思想工作,秦桐左思右想后在今天上午找到王书记,答应去献血。
秦桐这次去血站,系里只给他一张体检单让他自行前往。秦桐担心自己出事,想找个同学陪他去,胡秀春仿佛人间蒸发般不知去向,他只有王晓磊的联系方式。但他不知道王晓磊有晕车的毛病,出租车刚开到千里堤血站,王晓磊就从车上冲下来不停地呕吐,等秦桐抽完血,王晓磊也没缓过来。于是,刚献完血的秦桐搀扶着王晓磊打了辆车回到学校、然后又搀着他上楼回宿舍。俩人一进门就看到赵玉宝坐在屋里,浑身是汗的秦桐脱光了就倒在了床上,而王晓磊拿出脸盆、趴在床上继续呕吐着。
赵玉宝看到两人进来还不等说话,一个脱光了躺床上一个趴在床上吐,他问两人干什么去了,秦桐甩给他一张报纸,让他看头版那个人是不是很可恶,弄得赵玉宝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这个工夫,韩清洋推门走了进来。
等秦桐断断续续地把事说完,他也平静了下来,指了指报纸的头版头条说道:“这个人太可恶了,我真想杀了他!”
赵玉宝问:“你说的是这个爱说瞎话的吗?”
“对!不是他还是谁!你们知道为什么咱们献血是强制的吗?”秦桐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韩清洋和赵玉宝异口同声地问。
“都是这个王八蛋要求的!”秦桐咬牙切齿地说,“他得了白血病,我真希望他早点死!”
“你别瞎说!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我得到的消息假不了。前年武警小战士都献过一遍了,今年轮到大学生了......”秦桐歇斯底里地说着。
“武警战士都献过一遍了。”韩清洋嘀咕着,他好像听见大姨夫在院子里打电话时说过这句话,难道......
“嗨!你献都献了,就别想那么多了!”赵玉宝安慰着秦桐,“你这大体格子再献二百也没问题,没事别胡思乱想,好好养几天你就活蹦乱跳了,咱没必要非得跟王老娘们硬碰硬,胳膊还能扭过大腿吗?”
“唉!没事,其实我就是心里这口气出不来,感觉真他妈的让人强奸了!”秦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沮丧。
赵玉宝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我和清洋就是没反抗,咱们反抗和不反抗的结果都一样,你再怎么闹也没用,就认命吧!别多想了,一会就到饭点了,再怎么生气也得吃饭,好好吃饭你才能养好身体。”
“我不想吃了,你和清洋去吧,顺便给晓磊捎一份。”秦桐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
王晓磊虚弱的声音传来:“别给我捎了,一会儿我去东边买点面汤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