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条酥鱼，那可是十二块钱呢，能买六斤猪肉，说给就给了？

这个方政，真是不把钱放到眼里。

她心里憋着气，假装没看到方政示意她拿塑料袋的动作。

方政无奈摇摇头，准备自己装鱼。

刘宏这个级别的人物，心跟明镜儿似的，一眼就瞧出来杨巧玲的心思。

顺着这个思路，他看出方政日子的艰难，更看出他内心的真诚和广阔的心胸。

刘宏心里对方政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对他的身世也更加好奇，便笑着跟方政话起家常。

“老弟，今年有十八了吧？”

方政长得黝黑壮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

他笑着摇摇头，回答道：“哥，我今年刚满十五。”

“十五岁就出来挑挑卖酥鱼，父母得多心疼啊！”

刘宏的语气带着同情和理解。

他小时候那日子不比方政强多少，要不是老舅帮衬，他别说上大学了，就是吃饱都费劲。

“心疼？”杨巧玲撇撇嘴，“他家人不扒他皮就挺好了。”

接着，她把方政父母如何压制他，强制他把通知书让给弟弟，让他为家里扛活，等等糟心事一股脑全倒给刘宏。

刘宏听得目瞪口呆，张老拐更是拍着大腿直骂娘。

张老拐气得满脸通红，大声骂道：

“狗日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爹娘！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跟叔说，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给你讨个公道！”

听见别人骂自己父母，方政竟听得心里一阵痛快。

他心中对张老拐的别扭也少了几分。

之前因为知道张老拐贪财，对他嗤之以鼻，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仗义的一面。

想为他出头的人，前世今生，这是破天荒独一份。

这份真心实意的关心，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份感动，让方政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叔，您别生气，我早就习惯了。”

方政，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现在靠自己也能过得挺好，卖酥鱼虽然辛苦，但至少能养活自己。再说了，我还有巧玲帮忙呢，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杨巧玲听了，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有些愧疚。

她刚才一时嘴快，把方政的家事全抖了出来，现在想想，自己确实有些过分。

她偷偷瞄了方政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刘宏听了方政的话，心里有佩服，更有理解，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心里不由地，向方政靠了几分。

“小兄弟，你这份心态真是难得。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前看，你还小，只要努力，前途一定是一片光明。”

他顿了顿，像下了某种决心：

“以后有啥难处，尽管来找我。别的不说，至少在机械厂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张老拐听了这话，都有些呆住了。

刘宏是谁，那可是千人大厂说一不二的厂长。

平日里做事雷厉风行，对待工作严谨苛刻，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除了他这个舅舅，对谁可都是铁面无私。

前一阵子，他叔叔亲自找上门来，恳请他把进厂测试不合格的堂弟安排进厂，满心期待想走个捷径。

可刘宏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当场就果断回绝了，一点情面都没留。

他叔叔当场大骂刘宏。

他认为自己对刘宏有恩!

毕竟，当年刘宏母子被赶出家门时，他给送过一碗饭。

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

他叔叔添油加醋地给乡里乡亲描述了刘宏果断拒绝的场面，就是不提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没通过机械厂的文化测试。

在他老家，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开始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他六亲不认、不念亲情，全然不顾及叔侄血脉相连的情分。

现下，刘宏竟然亲口给方政说要帮忙，想必是看出了方政的不一般，也想起了自己过去的艰难。

想到这儿，张老拐缓缓回过神来，感慨万千地将目光投向刘宏，又看了看身旁的方政，脸上随即绽开了笑容，咧着嘴打趣道：

“大侄子，你可真是走了大运喽！你哥平日里那可是出了名的公私分明，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这次为了你，可算是破了个大例！”

“老舅，你还不知道我嘛！”

刘宏笑着回应，声音虽然依旧硬朗，但其中却藏着几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就算帮忙，我也肯定会按厂里的规矩来，一视同仁，绝不含糊。”

张老拐微微眯起眼睛，陷入了回忆之中，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半是感慨半是追忆地说道：

“你哥呀，命可苦了。他爸走得早，那时候他才两岁，小小的一团，也就这么高。”

说着，张老拐抬起手，在离地面不高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疼惜，

“几个叔伯狼心狗肺，占了你哥家的房子和地，还把他们娘俩撵了出来。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他们接到了身边。

唉，干爹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有啥正经营生，只能靠着占点小便宜赚点辛苦钱，你哥他们跟着我，那些年可没少受苦，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老舅，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刘宏声音里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您当年收留我跟我妈，我别说上大学了，能不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都得打个问号。这份恩情，我这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听到这，方政全明白了。

张老拐对刘宏不仅有救命之恩，更有养育之恩。

想到这儿，方政不禁在心里默默感叹，难怪刘宏会纵容张老拐收礼，原来这背后藏着的，是一份深厚无比的亲情和感恩。

而且，换位思考一下，换做别人处在张老拐的位置，做着门卫这份工作，面对各种人情往来，有时候收点小礼可能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张老拐贪财不假，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要不是生活所迫，未必会养成爱占小便宜的习惯。

方政心中对张老拐的那点芥蒂彻底消散，他看向张老拐，眼中多了几分亲昵与敬重，说道：

“叔，哥，你们都是好人，都不容易！往后，咱们都好好的！”

杨巧玲看气氛有些沉重，连忙笑着打圆场：“今天方政还做了酸甜口的酥鱼呢，你们尝尝不？”

“还有酸甜口的，你小子真能研究啊！”

张老拐笑眯眯的，眼神里却没了先前那种对酥鱼的渴求，反而出乎意料地说道：“尝啥尝，卖了换钱吧！”

说着，他还特意冲刘宏摆摆手，认真说道：“你老弟卖酥鱼不容易，咱不能白拿。就算想尝个鲜，也得等他日子过得宽绰些再说！”

张老拐这几句暖心的话，让方政更加看清了他心底的善良与体谅。

方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刘宏重重点头表示赞同，方政也不再推辞，接过刘宏递过来的十二块钱，声音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好了，好了，快收拾收拾进去卖酥鱼吧，卖完回家吃饭！”

张老拐边说边帮着方政整理起地上摆放酥鱼的竹筐，看得方政心里又是一阵温暖。

“刘厂长，您也爱吃酥鱼啊，没少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