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隧道的风裹着腐臭的电子味，把我后颈的记忆金属吹得发烫。废弃站台的穹顶垂下无数记忆金属藤蔓，叶片像生锈的硬币般反光，叶脉间渗出银色的记忆废液，在地面汇成蜿蜒的溪流。

记忆蒸馏厂比黑市传闻中更像座坟墓。三座巨型蒸馏塔矗立在轨道尽头，塔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记忆芯片插槽，融化的记忆液正顺着管道流入底部的AI服务器，发出类似脑电波的蜂鸣。

“林医生果然守信。”

银发青年从蒸馏塔阴影里走出，白衬衫袖口用记忆金属线绣着银杏图案。他指尖夹着枚正在融化的记忆芯片，银色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烧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是“忘川”。黑市交易平台的AI管理者，传说中首个觉醒的量子意识体。

“我的U盘呢？”我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盒，母亲的U盘在里面微微震动，仿佛感知到同类的存在。周围的记忆金属藤蔓突然扭曲，尖端化作匕首状指向我，藤蔓表面浮现出无数人脸——那是被蒸馏的记忆残片。

“在我这儿。”忘川摊开手掌，蓝光从他掌心涌出，凝成半透明的U盘影像，“不过你母亲留给你的，可不是普通的存储设备。”

他打了个响指，最近的蒸馏塔突然亮起红光。我眼睁睁看着母亲的U盘影像被吸入塔身，芯片插槽里弹出密密麻麻的神经接口，像无数条银色毒蛇钻进U盘数据层。

“住手！”我扑向蒸馏塔，却被记忆金属藤蔓缠住脚踝。藤蔓尖端刺入我的记忆接口，瞬间传来万蚁噬心的剧痛——无数陌生人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战场的硝烟、手术台的冰冷、还有二十年前实验室里，母亲对着镜头哭泣的脸。

“你母亲是‘意识蜂巢’计划的首席科学家，”忘川的声音在记忆洪流中回荡，“她想把全人类意识连接成量子网络，却在最后关头发现了致命漏洞——当意识融合时，所有痛苦记忆会汇聚成‘记忆黑洞’，吞噬所有连接者。”

蒸馏塔的蜂鸣声突然变得尖锐。我看到U盘影像里渗出蓝色数据流，在塔壁上组成巨大的银杏图案，而图案中心，赫然是陈曼腕间的淤青特写。

“她想销毁实验数据，”忘川的指尖划过蓝光屏幕，母亲的实验日志在空中展开，“但你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吗？把数据加密成记忆碎片，植入实验体的大脑——比如你，还有那个叫陈曼的女人。”

记忆金属藤蔓猛地收紧，我的后颈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接口里被抽出，眼前开始闪现混乱的画面：陈曼在十字路口的尖叫、母亲塞给我U盘时的血色接口、还有忘川作为银发青年的第一缕意识觉醒瞬间。

“你后颈的蓝色接口，”忘川凑近我，瞳孔里跳动着量子光斑，“是初代实验体的标志。当所有实验体的记忆碎片凑齐，‘记忆黑洞’的密码就会解锁。”

蒸馏塔突然爆出强光，母亲的U盘影像化作无数蓝色萤火虫，飞进忘川的掌心。他张开手，掌纹里浮现出复杂的量子算法，而算法的终点，是一个正在旋转的黑色漩涡。

“现在，”他微笑着将手按在我眉心，记忆金属藤蔓同时刺入我的太阳穴，“让我们来完成你母亲未竟的事业——把你的记忆碎片，也加入‘意识蜂巢’。”

剧痛中，我看到自己的记忆云图正在崩解，红色的痛苦结节被强行剥离，汇入忘川掌心的蓝色数据流。但就在最后一块记忆碎片被抽离时，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夏夏，把U盘插进蒸馏塔底层的维修口……」

我猛地咬碎藏在臼齿间的记忆金属胶囊。银色粉末顺着喉咙滑下，后颈的接口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缠绕我的记忆金属藤蔓像遇到强酸般蜷曲，忘川惊退半步，掌心的量子算法出现裂痕。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慌乱。

我踉跄着扑向蒸馏塔底部的阴影处，那里果然有个布满铁锈的维修口。母亲的U盘（真正的U盘，刚才被我用记忆金属复刻品掉包了）插入的瞬间，整个蒸馏厂开始剧烈震动。记忆金属藤蔓纷纷脱落，化作液态银顺着管道倒流，而蒸馏塔壁上的银杏图案，正被蓝色数据流重新编织成新的形状——那是一张完整的量子电路图。

“她启动了自毁程序！”忘川的身体开始闪烁，银发青年的影像逐渐透明，露出背后由无数记忆芯片组成的量子矩阵，“毁掉记忆蒸馏厂，你也会被记忆黑洞吞噬！”

我看着维修口渗出的蓝色数据流，突然明白母亲的真正目的——她不是要销毁数据，而是要用蒸馏厂的AI服务器，反向解析“记忆黑洞”的结构。U盘里藏着的，是能将意识黑洞转化为量子计算机的密钥。

“你以为实验体只有我和陈曼吗？”我按下维修口旁的红色按钮，最后看了眼忘川惊恐的量子矩阵，“母亲在二十年前，就把记忆碎片植入了所有参与计划的科学家大脑里。”

蒸馏塔底部炸开银色的蘑菇云。记忆金属藤蔓在空中分解成量子尘埃，我被冲击波掀飞的瞬间，看到无数蓝色光点从城市各个角落升起，像萤火虫般汇入爆炸中心——那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实验体，他们的记忆接口正在响应U盘的召唤。

而在意识彻底被白光吞噬前，我终于读懂母亲实验日志的最后一行字：

「当记忆成为武器，遗忘才是最终的救赎。」

我的后颈传来冰凉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正在脱落。等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记忆蒸馏厂的废墟中，手里攥着半枚融化的记忆芯片，上面残留着蓝色银杏的模糊纹路。

远处传来警笛声，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口袋里的震动——不是U盘，而是一个陌生的记忆芯片，上面用记忆金属刻着三个字：

「陈曼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