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的指尖深嵌掌心，灵力像滚烫铁浆在经脉里奔突，仍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自星渊外撕开最后一层空间屏障时，他丹田内的"星轮"已裂到第四缝——再碎一道，修为便会跌境。可怀里那封染血信笺烫得吓人，"速归"三字几乎要烙穿肋骨，他没得选。

七昼夜不眠不休的"缩地成寸"，把北境的霜雪也染成赤色。

当他一步踏出虚空，扑面而来的却不是熟悉的檀香，而是带着铁锈温度的血腥气——像一柄烧红的钩，直接捅进鼻腔，把记忆里的香火撕得粉碎。

宗门，没了。

曾经俯瞰云海的苍梧山，被拦腰拍成秃岭；千年古松连根拔起，焦黑枝桠朝天张成绝望的手；演武场堆满半人高的尸骸，玄色道袍吸饱鲜血，分不清是敌是友。

山门处那面"苍梧"石匾被斜劈成两半，鲜血沿断面"啪嗒"滴落，像被撕开的咽喉仍在说话。

"师尊......"

陈轩踉跄跪倒，膝盖砸在碎玉上，瓷裂般的疼远不及胸口那一刀钝痛。

一片焦黑的布角随风贴到他脸上——月白道袍，青竹暗纹，如今蜷曲如炭。他颤抖攥住，指节瞬间被余温烫出血泡。

世界骤然死寂，只剩心跳在耳膜里轰雷。

下一刻，废墟缝隙传出压抑的抽噎，三四名浑身血污的杂役弟子爬出，为首的小胖子阿福扑过来抱住他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师兄！掌门......掌门把金甲人引去后山，让我们躲地窖，可地窖口被一掌拍塌了！我们挖了三天......"

陈轩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落下，抚了抚阿福头顶，血痂被蹭得簌簌落。

他嗓音哑到近乎砂纸磨铜："投影石呢？"

阿福忙从怀里掏出鸽蛋大小的青石，表面"苍梧"二字正泛着幽蓝微光——唯有宗门覆灭才会激活的传讯石。

陈轩指尖刚触石面，守心印立刻像被冰针贯穿，一股灼痛沿臂骨直插心口。他咬牙灌注灵力，青石"咔"地裂出缝隙，幽蓝光幕轰然拔升十丈，投下一片摇晃的战场。

最先映入的，是破碎的天穹。

夜幕被撕开漆黑巨缝，金光璀璨的仙殿挤出"天罡"二字，每一笔都流淌液态闪电。殿门开启的刹那，一束金辉笔直坠落，三名外门弟子顷刻灰飞——光本身成了第一拨屠刀。

"那是红天尊的镇狱军！"阿福声音发颤，"甲胄咒文专压大乘！"

陈轩目光已被画面死死拽住——

护山大阵凹陷成拳形，长老法诀轰在金甲上如卵击石；大长老玄铁重剑崩断，胸口被三根金矛贯穿；二长老"千重浪"刚凝型，一道金芒洞穿其丹田，肉身瞬间干瘪。

"天尊！撑住啊！"弟子们嘶哑喊叫。

陈轩瞳孔骤缩：那道踏尸御空的血衣人，正是师尊逍遥天尊。

发绳断裂，白发贴在脸上，月白道袍被血染成暗红，可腰侧青锋仍未出鞘——直到红天尊百丈法相降临。

黑雾缭绕的法相俯瞰众生，声音像九幽寒风：

"逍遥天尊，当年你坏我座下真君道果，今日我踏平苍梧，再取你命！"

师尊终于拔剑。

时间仿佛被拉成粘稠糖丝：青莲虚影在脚下绽至第三瓣，被他一脚踩碎，碎瓣化作剑气逆卷苍穹。青锋剑脊"守心"二字被血灌满，剑光冲天而起，竟将红天尊法相劈开千丈裂痕，黑雾如瀑倒灌！

"有点本事。"红天尊大笑，掌中化出一柄黑焰长戟，戟刃幽蓝鬼火一挥，半座夜空被烧出真空沟壑。

两道身影战至白热，就在此时——

天地间的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抽走，连红天尊的黑焰都黯淡了三分。

陈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第三道身影从裂缝里走出来。

那是梦天尊。他没有法相，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玄袍猎猎如墨，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明明只是一人，却让整个战场的时间流速都慢了半拍。他甚至没有看下方的宗门，目光越过红天尊，落在远处的师尊身上，声音冷过永夜冰川：

"红兄，你太慢了。"

"梦兄何必急？"红天尊的法相笑容一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等杀了逍遥天尊——"

"我说，踏平。"梦天尊打断他，抬手虚按。

虚空中，一方丈许见方的古朴石印缓缓凝聚，表面刻满了磨灭的道纹，印底"翻天"二字悄然亮起，带着能吞噬光线的暗金色。

他甚至没有将石印砸向任何人，只是轻轻一推。

那石印便如陨石般坠落，径直砸向苍梧山的主峰！

那掌看起来没什么威势，却让陈轩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看见师尊的剑停在半空，看见红天尊的法相顿了顿，看见下方所有挣扎的修士突然僵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因为整座山都在无声的湮灭中，化作了齑粉。

"不——！"师尊的声音穿透画面，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陈轩看见师尊拼尽全力挥出最后一剑，青锋斩在梦天尊掌风上，溅起万千星火，却终究被掌风碾成齑粉。剑碎的一刻，师尊转头看向投影石——看向此刻的陈轩——

"若你能看到此影......记住，为师未曾败。"

话音未落，投影石"轰"地炸成蓝白火球，青烟带着焦肉味扑在陈轩脸上，像师尊最后一次拍他肩头留下的丹炉余温。

废墟重归死寂，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阿福的哭声遥远得像隔世，陈轩缓缓起身，掌心那方焦黑布角被指甲穿透，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却远不及胸口灼痛。

他抬眼北望——云层后，金红残光如熄炭未灭，正渗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红天尊，梦天尊......"陈轩抚过怀里的万道笔，笔锋因饮血而兴奋颤鸣。他嗓音轻到只剩气音，却字字如铁："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蝼蚁噬天。"

脚下废墟"咔嚓"自裂，漆黑深渊像巨口等待祭品。

陈轩将那枚染血"陈"字玉牌系上颈侧，任由守心印金纹爬过肩骨，一步踏向深渊——

风停了，灰烬却未落。

而在更高处，云层之后，一双淡漠的眼睛悄然亮起，金纹涟漪般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