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守道人之后,陈昇彻底断了为宁致远奔走辩护的心思。
想救宁致远,要做的不是证明宁致远的清白,而是要对抗宗门里的某个团体。
那还有什么办法?
劫狱吗?
凭他陈昇一个炼气后期,去劫狱救另一个炼气后期的宁致远?
陈昇茫然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不由自主地捏住拳头。
如果……他修为足够高就好了。
假如他有金丹修为,在宗门里当个护法、当个长老,硬着头皮拼一拼,兴许是能把宁致远救出来了。
自水牢中被息盈道人痛骂一顿之后,陈昇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地修行了。
可是,当他遇到不得不用修为解决的问题时,这点努力还是太可笑了。
毕竟,他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在一两年里有金丹修为。
不对。
他才二十岁,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达到金丹修为。
清早,刺耳的鸟鸣挑破天幕,浑浑噩噩地传进陈昇的耳朵里。陈昇再次去了牢狱,付了灵石,托狱卒送东西给宁致远。
狱卒看见陈昇送的黄豆糕,肚子里乐得打滚,不过看在十颗灵石的面子上,狱卒还是没笑得太放肆。
去过牢狱之后,陈昇又去找了杨郊。
知道了宁致远的情况之后,陈昇打算让杨郊别帮忙了。
这不是杨郊能帮的忙。
求杨郊帮忙,说不定还要把杨郊卷进去,陈昇不想连累杨郊。
见了面之后,杨郊有些遮遮掩掩的。
陈昇拱手想说话,杨郊却抢先说:
“过段日子,我就得闭关了……你那边的事,我帮不上忙。”
陈昇意识到杨郊或许也打听到了严重的事态。
明哲保身,这毕竟是人之常情。
陈昇摇摇头,正想让杨郊安心闭关,就听杨郊又说:
“兹事体大,不可贸然牵涉其中……”
陈昇勃然大怒,血液直冲头顶,耳边嗡的一声鸣响。
他又立刻捏住拳头,抑制怒火,眼前猛地发白,几乎要站不稳。
他狠狠地捏住自己的脾气,浑身热血一冰,激起遍体寒意。
陈昇脸色煞白,对杨郊说:“我不会再让你牵扯进这事的,你闭关吧。”
说完,陈昇转身就走。
杨郊朝陈昇离开的背影伸了伸手,神色蓦地灰暗,懊悔地扶住身边的墙壁。
…………
破天荒的,息盈道人召见了陈昇。
接到召见的那一霎那,陈昇忽然有了幻想。
难道是息盈道人找到了捞出宁致远的办法?
不然,息盈道人怎么会召见自己?
怀着忐忑的心情,陈昇前往元充观大殿中堂。
中堂里只有息盈道人,他的脸色不算好,一下子浇灭了陈昇心里的希望。
见陈昇进来,息盈道人开门见山直接说:
“我听闻,你最近还在为那个人东奔西跑、想拉他出来?”
陈昇面色不变,拱了拱手,说:
“弟子不知。”
息盈道人问:“什么不知?”
陈昇答:“弟子不知师尊口中的‘那个人’是在说谁,答不上师尊的话,自然只能说不知。”
息盈道人强压怒气:“泽端,一开始你进来的时候,我对你还是看好的,只是中间出了一档子事,我才对你稍严厉了些。可有道是‘教不严、师之过’,严厉之后,也是把你骂醒了,你才能在小比上初出茅庐就有那样的风头。平心而论,你有悟性、有灵根、有天分,只要好好修行、少沾因果,你的前途未必不会光明。我这次把你叫来,是要你好好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我是真心为你好,你不要有抵抗情绪!”
陈昇神色如常,答说:“回师尊的话,弟子没有抵抗情绪。只是弟子向来愚笨,听不懂师尊的意思,还请师尊明言。”
息盈道人目光一凝,不再废话,而是直接用神识威压将陈昇拢住。
陈昇脑中一震,眼前的世界只剩下微微一丝幽光。陈昇遍体冰凉,一下子倒在地上,只能勉力用手支着胸膛,艰难地喘气。
半晌,息盈道人说:“你连我一个眼神都抵抗不了,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宁致远的事情上帮上忙?”
陈昇抬起头,嘿嘿笑了一声——面对息盈道人,他难得笑了出来。
陈昇擦了擦磕在地上的嘴,问:
“自己的将来……若是换了师尊来,是否就要忘恩负义、只当我从没受过泽桓的照顾了?”
息盈道人被戳到了脊梁骨,一下子涨红了脸,低吼道:
“你救不了他!你什么都做不到!”
陈昇从地上站起来,艰难地整了整衣服,朝息盈道人说:
“弟子是什么都做不到,却也不能只念着自己的安危,什么都不做。”
息盈道人恢复理智,冷笑起来:“你觉得他是被冤枉的?是被无缘无故抓起来的?所以就想救他,就以为自己是什么重情重义的圣人了?你知道他在宗门里捅出多少灵石的篓子吗?十万灵石!在坊市骗的、藏经阁里偷的、上下打点的,全加起来,合共十万!你再掺合着打听他的事,你也要受他连累、被执法堂抓起来!”
十万灵石……
齐元门是什么偏远的小地方,能让一个炼气后期的宁致远骗走十万灵石?
陈昇朝息盈道人拱拱手,说:“多谢师尊解惑了。不过,师尊的话,到底有几分虚几分实,尚未可知。”
说完,陈昇转身离去,不想在息盈道人这里继续浪费功夫。
离开了蔚林峰元充观,陈昇才松懈下来,虚脱得几乎要倒在路边。
方才与息盈道人的那番对峙,耗光了陈昇的所有力气,连本命真气都在发软。
他默默运转功法,艰难调息,咬着牙往回走,好不容易回到弟子居所,整个人突然一怔。
太阳落山了。
他看见了吴思思。
…………
吴思思最近过得蛮充实。
她种菜、炼丹、指导新入门的师弟师妹,还帮将出师的两位师姐检查了她们编修的经法,顺便拿到了她们在宗门里种剩下的灵植资料。
不过,吴思思心里其实还有一件事。
夏天,玄丰城郦湖荷会要到了。
她羞于去想。
吴思思心里盘算着,若是凑巧遇到陈昇,那就等着陈昇邀请;若是陈昇没有动作,她就等荷会前几天去找陈昇,借陈昇那个下山的令牌请他帮忙。
在她这么盘算着的时候,陈芸回来了。
陈芸问吴思思:“你最近有和那个叫陈昇的碰过面吗?”
吴思思立刻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芸说:“前两天我在药房遇见他买丹药,他买了好多呢,加起来快一百灵石了都。看他神色,也不大对劲的。”
吴思思一愣,连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的也不清楚。”陈芸说,“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他有朋友被执法堂抓了,最近他一直在四处找人帮忙呢……你要干什么?”
吴思思把三个小盒塞进小布包里揣上,说:
“我去找他,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朋友被抓,执法堂看他也看得严呢!”陈芸连忙阻止,“你这时候硬凑过去,岂不是白白把自己也纠缠进去?”
“你不用管我!”吴思思踢踢鞋子,着急地出门了。
陈芸看着匆忙的吴思思,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阻拦。
吴思思赶到陈昇宿舍外,拉了路人去找十七房的陈昇,陈昇却不在。吴思思便站在路边,准备等一会儿。
就这么一直等到了晚上,才等到陈昇回来。
陈昇见到路边等候的吴思思,有些意外。他拱拱手,用不多的情绪挤出一个笑,说:
“师姐。”
吴思思抿抿嘴,没绕弯子,直接问: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陈昇犹豫片刻,点点头,说:
“是有些。”
吴思思问:“我能帮你什么吗?我听陈芸说,你为这事花了不少灵石。我这儿有二十几块,要不你先拿去用?”
陈昇吃力地笑笑:“多谢师姐费心了。不过,此事与师姐无关,且……事态尚不明朗,师姐还是不要被卷进来为好。”
吴思思沉默,脸上露出明显的失落。
忽然,她仰起脸,问:
“我不能帮你分担一些吗?”
陈昇愣在原地。
他想起来,守道人说:“宁致远他的事情,咱们谁都帮不上忙。”
他想起来,息盈道人说:“你再掺合着打听他的事,你也要受他连累、被执法堂抓起来!”
他想起来,吴思思曾说:“不过……不过我现在没有那方面的心思!现在、现在我还是想好好修行。”
陈昇扼住了心里的情绪。
他无依无靠、并没有什么会被他连累的人、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执法堂盯上。
可是吴思思不一样。
她是百药园弟子,擅长炼丹、前途一片大好,家住玄丰城,是大户人家。
她可不能卷进执法堂不光彩的事情里。
陈昇答说:
“这是我的私事,师姐还是留我一人应付吧。”
吴思思咬住嘴唇,捏紧了自己的小布包。
黑夜里,她的眸子清亮清亮的,带着湿润的水汽。
吴思思颤抖问:
“陈昇,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我?”
陈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拱拱手,说:
“时候晚了,师姐还是尽早回去吧。”
吴思思深吸了一口气。
“懦夫!”
她抄起挎着的小布包,揉成一团,狠狠地朝陈昇砸过去,不偏不倚地砸到陈昇脸上。
吴思思转头就走,一刻也没有回头。
陈昇站在原地没动,捧住那个空落落、轻飘飘的小布包,看着吴思思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摸到那个小布包里裹着些许东西,木然打开看了看。
里面两个装满的灵石木盒、还有一个没装满的灵石木盒。
零零整整,一共是二十三颗灵石。
不是二十颗,也不是三十颗。
而是二十三颗。
陈昇捧着布包和木盒,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一直到暮夜时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生不出任何行动的念头。
有人行色匆匆地经过陈昇的身边,手指一弹,将一张纸条飞到陈昇手上,一刻也不停留地离开了。
陈昇艰难地转动了下眼眸,看着纸条上的字:
“三日后亥时牢狱外见。
“阅后即毁。”
…………
三日后,牢狱外。
陈昇在树林间静静等着。
他并不会什么高超的遮掩气息的办法,便只用了最简单的敛息法顿在这里,等待那个给自己送纸条的人出来见他。
至于纸条上的约见会不会是做局骗他出来想把他抓住,陈昇并不在意。
他没有任何手段与能力可以在宁致远的事情上帮上忙,就算被抓进牢狱了,起码也能见狱中的宁致远一面。
亥时过了一会儿,一个筑基弟子找到了藏在树林里的陈昇,验明了陈昇的身份后,低声说:
“我带你进去见泽桓一面,你好好与他相叙,莫生动乱,换班之前一定得出来。”
“多谢师兄。”陈昇周到地掏出五百灵石递上——他今晚一共只带了一千灵石在身上。
那筑基弟子看着灵石,本不想伸手,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他给陈昇布置上囚服、枷锁,过牢狱关卡的时候拿出令牌一挥,便押着陈昇往牢狱里送。
畅通无阻地进了牢。
筑基弟子继续押着陈昇往地下走,去见地下的狱吏头。狱吏头在地牢关口处打坐,身边有个打瞌睡的小狱卒。
两人要进地牢,小狱卒还在打瞌睡,狱吏头目光一凝,说:
“这是那个的——”
筑基弟子点点头。
“也都不容易。”狱吏头叹了一口气,对陈昇抬抬下巴,“进去吧,好好见他一面,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陈昇抬起手,朝狱吏头拱了拱。
筑基弟子带陈昇进了地牢,又下了一层,走到最深处。他拿出令牌在禁制上打开一个小口,仅容一人经过。筑基弟子先进去,通过之后才让陈昇跟进来。内部的牢房灯火明亮,前后洞然。筑基弟子让陈昇脱下囚服和枷锁,收走了陈昇的储物袋,然后打开了一间牢门,让陈昇进去。
牢房里窗明几净,宽敞明亮,房内有床、有桌、还有一架书柜、两挂风帘,毫无阴暗逼仄之感。
宁致远坐在杨木方桌前,衣装整洁,神态从容闲适。
陈昇一怔。
似乎,宁致远并非身处牢狱之间,而是邀请陈昇来他家中闲聊。
好几日担心处处碰壁,乍一看见这样的宁致远,陈昇一时说不出话来,站在原地。
宁致远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幅云淡风轻的笑,对陈昇说:
“这几日,多谢陈郎为我四处奔走了。”
陈昇张了张嘴,什么都答不上来。
然后,他听见宁致远的第二句话:
“陈郎,不要想着救我,也不要再为我奔走了。”
陈昇站在原地,仍是什么都答不上来。
他想救宁致远,又深切地痛苦于这段时间的碰壁与无能为力。
当宁致远也在劝他收手的时候,陈昇的心底居然悄悄松了口气。
仿佛有了正当的放弃的理由,能结束他的痛苦,让他不用再为此不断尝试。
可这逃兵一样的念头,让陈昇满怀亏欠与不安。
为何,他一点都帮不上宁致远呢?
宁致远常见陈昇这副木讷寡言的样子,笑着让陈昇坐到桌前。牢房桌上还有一组酒壶,宁致远替陈昇斟酒,把酒杯推到陈昇身前,说:
“陈郎,今夜难得见上一面,光阴宝贵。不如,我们解道题,聊以打发时间吧。”
陈昇艰涩嘶哑地开口,想假装一切正常,问:
“解什么题?”
宁致远展开折扇,微微扇着,问:
“倘有一人名唤‘宁致远’,陈郎请解,这是何寓意?”
陈昇认真地想了想,答:“是宁静致远。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需摒除浮躁、窥见本真、涵养智慧。持守中正,不役于外物,不困于近利。如深潭蓄势,终成奔涌;幽兰守寂,自散清芳。先宁心定志,后图宏致远,是为宁致远。”
“解得比我有文采。”宁致远笑了笑,“不过,我却不这么想。”
陈昇一怔。
宁致远敬了陈昇一杯酒,然后说:
“我觉得,所谓‘宁致远’,就只是:要致一分远,宁出十分力。”
陈昇看着宁致远,没有说话。
宁致远放下酒杯,说:
“我以前只是个乡野顽童,小时候家里穷,就特别羡慕那些有钱的,羡慕他们家的金银细软、羡慕他们吃得起黄豆糕……后来,我偶然捡到了一册下品功法,才得以修行的。陈郎,我和你一样,都不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不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我们,哪有什么底气去‘宁静致远’呢?只有像江余那样,把十分力气全花足了,才好往远处走。”
陈昇愕然:“可你的谈吐……”
“这都是那十分力气的成果。”宁致远笑了笑,“若是真骗过了陈郎,也教我足够自满了。”
陈昇知道宁致远向来把他看得高,但陈昇从不敢自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陈昇摇摇头,说:
“我只是个什么都办不到的普通人,宁兄何至于高看于我?”
宁致远给陈昇倒上酒,说:“陈郎说错了话,还请自罚。”
陈昇不解,也没拒绝。他饮酒入喉,尝到水一样的果味。
宁致远说:“陈郎,你绝不是什么都办不到的普通人。我比你稍多的,也只有两分市侩而已,切不必把我当作什么高明的人。我不是个值得你去学习的人,往后,你必然会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大展拳脚。到那时,我们再相见的时候,我还要等着陈郎你来提携我呢。”
陈昇有些木:“再相见……什么叫‘再相见’?”
宁致远笑笑,没回答,而是问:
“外面现在是怎么定我犯的事的?”
陈昇情绪低落,说:“息盈道人那里说,你坑蒙拐骗了宗门十万灵石……还说你是替罪羊,什么罪都往你头上堆……”
“十万灵石么?”宁致远不以为意,“原来已经十万了吗?”
陈昇沉默。
他无法劝宁致远辩解。
经守道人分解过之后,陈昇就知道宁致远的清白已不是能辩出来的。
宁致远见陈昇一言不发,舒缓地笑了笑,说:
“现在我在这里住得尚且安适,只是朋友们的一点照顾而已。可宗门里的责罚我躲不掉,便只能受罚。到了最后,我肯定要被流放到云川去了……那我们岂不是只能等以后再相见了?”
陈昇急道:“流放云川是会死的!”
“不会的。”宁致远摇摇头,“相信我,陈郎,不会的。”
“那我就陪你一起流放!”陈昇说。
“那可不行。”宁致远笑笑,“在云川里,我还要等陈郎你来救我呢。你和我一起去了云川,谁还会记得来救我?”
陈昇无言。
宁致远也与陈昇一同安静了一段时间,他又替陈昇倒上了酒,说:
“过段日子,我们就要分别了。往后,我便不能再随陈郎同行了。有些话,我想赠给陈郎,还请陈郎务必记在心里。”
陈昇用双手握住酒杯,“宁兄请说。”
“陈郎,你别再去当什么好人了。”宁致远认真地嘱托,“你不善交游,有教养却没家境,如果再善良老实、去守着什么仁义道德,只会被那些水蛭们扑上来吃得一干二净的。”
…………
十天之后,宁致远被流放云川。
广场上筑起高台,监罚站在台上,大肆宣读着宁致远的罪状:
“此人……盗窃宗门典籍……戕害同门手足……干扰外务门策……偷用门内灵石……罪大恶极……”
陈昇听不下去。
越听,他越义愤填膺。
可他的愤怒没有丝毫用处。
灰白色的阳光亮得渗人。
空空如也的山门之下,陈昇看不见一切。
除了天暮之中的云川。
仿佛是徐徐涨落的海面挂在半空中,遮天蔽日地横亘在天地之间,金缕银丝在海川上流淌,川流间夹杂点点星光,如漆如墨。
广场下,一名名筑基弟子分散在人群里,默默看着带着灵枷、穿着囚服的宁致远、看着台上那些高不可攀的金丹修士。
监罚宣道:“送——入——云——川!”
几名司罚示意宁致远自己进去。
宁致远站在高台上,朝云川走了几步。
然后,他请求司罚脱下他身上的灵枷。
宁致远转过身,看向广场下。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遥遥望着陈昇。
在跃入云川之前,宁致远抬起手,高声喊道:
“莫愁前路无知己——
“风云际会惜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