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陈为民坐在大通铺上一言不发,赵刚正在修理电子雷管的引爆器,这个引爆器很破旧,都已经生锈了,里面满满的都是灰,太不安全,赵刚把所有能拆下来的螺丝全部拆下来,用布子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粉尘容易造成引爆器的误操作,这更加危险。
下午发生的事情,请问您至今也没想到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颗石头怎么就突然间从山顶滚下来了,陈为民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还可以看看有哪些石头松动容易造成危险,检查了两遍都没有发现。
周远山脑袋跟血葫芦似的样子,反复地在陈为民的脑海中浮现,周远山是一个勇敢无畏的人,用自己的身躯阻挡住石头滚落,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陈为民现在还不能接受周远山死了的事实,现在的周远山应该是被送到了县城,陈为民也没有心思工作,他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不跟周远山约好了,不去铁路的第五工段,或许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更多的自责让陈为民越来越难受,他跟赵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宿舍安静得可怕,平时听到的都是验算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声音,或者是两个人反复讨论的争辩,现在落针可闻。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周远山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想到周远山还写了不少诗,压在他床铺下面的褥子底下,陈为民特别想去看一看,可现在外面已经黑了,天黑不能离开宿舍,这是西部基地最基本的规矩,没有特别的情况,绝对不能离开,那匹受伤的野狼还是周远山,帮陈为民驱赶开,不然陈为民非死即伤。
咚咚咚……
咚咚……
敲门的声音很大,赵刚把起爆器电路板上的灰尘擦得一干二净,又用小细毛刷子,把电容和电路板用锡焊连接的针脚也清扫干净。
“谁呀?”晚上基地有野狼,有些狼,并不学会像人一样敲门,可是他们也会后爪子站立前爪子趴在门上,听之前来西部基地的很多人说,这个靠后排的宿舍,距离山地森林比较近,有一天也是半夜听到敲门声,宿舍的那个人还以为是室友回来了,想都没想就要开门,结果刚打开门,看见了半个狼头,吓得赶紧就把门关上。
“我,苏雪梅,开门。”
陈为民慢慢悠悠地走过去,打开了宿舍门,好在苏雪梅的宿舍,跟他们宿舍离得并不远,中间还有路灯,可即便是这样,也算是违反规矩。
方磊现在对他赵刚的意见更大了,要是被他抓到,肯定会小题大做,甚至难为他也说不定。
“知道你们俩就没睡。”苏雪梅还是抱着被子来的,她也睡不着,索性就跟陈为民和赵刚在一起做一下测算研究,现在没有实验仪器设备和充足的技术资料,也只能在基础理论设计阶段做一些大胆的猜测测算,总不能不向前推进工作,这些测算其实早晚是都要进行的,必然工作内容,虽然很枯燥,重复性很高,但也相当重要,大量的理论数据是成功的必要基础。
“别哭丧着脸了!你们两个大男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铁路修建好,把我们的研究搞好,不然周远山不会放过你们俩都给我精神点。”苏雪梅把被子扔在大通铺上,“事情已经没办法改变了,我们只能向前看,不能辜负了周远山。”
道理陈为民当然懂了,可想做到确实太难,周远山还算救了他一命,准确来说,周远山今天那么勇敢,救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人。
赵刚唉声叹气,他已经把将近300米的引爆线,前前后后查了一个遍,拆开的引爆器也进行了除尘处理,又在基地的仓库领了一些干电池,初步测试这个引爆器能用,只是有一个触点接触不良,生锈严重,赵刚又不敢太过分的打磨,容易造成触点,不能相碰,没办法通过电流传送信号,总之这个引爆器只能算是勉强合格,将就着用。
“都怪我!我这个搞炸药的一门心思只想着炸东西,忽略了现场的安全检查,怎么就没发现那块石头呢?就是两个炮孔中间的部分,因为有了那个引导缝,可能后期缝隙变得越来越大,那块石头就松动了。”
赵刚紧紧地攥着拳头,重重地敲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这都怪我呀!你们都是与爆破专业不相关的人,是我没有做好现场安全隐患排查!唉呀,我对不起周远山,我对不起大家!”
苏雪梅也很难受,可生活依旧要继续,眼前的现状也无法短期内改变,必须要强迫自己坚强起来,“赵刚……看你一点出息都没有,谁不难受啊?王铁柱跟老工长两个人在食堂吃饭还躲在角落里哭呢,工作必须要干,而且还要比原来干得更好,赶紧打起精神!这不是冷血无情,在战场上,有多少革命先烈牺牲,他们还不是为了我们吗?”
“对!苏雪梅说得对!我们不能让周远山白白牺牲,其实除了周远山以外,在咱们来之前也有很多人走了,我们不能让这些人牺牲得没有价值,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陈为民特别伤心,周远山把狼打跑了救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周远山跟陈玉玲小时候的最好玩伴,简直太像了,那个玩伴死在南京大屠杀,周远山跟陈为民交流得最多,还告诉了陈为民他写的诗放在哪的秘密。
赵刚擦了擦眼泪,他其实不怎么哭,从小父母就教育他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根本不像是这样。
用爆破的方法是赵刚提出来的,尽管老首长李文海也同意,可赵刚还是觉得,如果他不来西部基地,周远山不会死,若是不想通过爆破的方式,周远山也不会死。
“雪梅说得对!”赵刚继续用小刷子清理爆破器上的灰尘,还用了一个小铁锉,接触不良有铁锈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清理。
苏雪梅跟陈为民挨着一起坐,“为民,咱们俩在测算基础状态方程组,向后推演公式,每一次验算都会有新的发现,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是这些。”
宿舍里灯火通明,宿舍外面方磊站在门外,举起拳头想要砸门,方磊哪里能睡得着觉呀,就算是李文海首长说了不要怪罪这些人,方磊就是骂也要把他们骂一遍。
“别敲门了!他们比谁都难受。”孙根生出现在身后,轻轻拍了拍方磊的肩膀,“跟我一起去巡逻吧,昨天有宿舍的人跟我说,受伤的那一个野狼又窜到基地里来了!看看今天咱们俩运气怎么样,能不能把那老狼给打死?”
方磊回头皱了皱眉头,他跟孙根生的关系很复杂,在战场上孙根生救了方磊两次,如果没有孙根生方磊早死了。
“猎枪准备好了吗?”
孙根生微微一笑,“准备好了,就是你自己最爱的那个老猎枪,子弹也准备得很充分,猎枪我都给你擦干净了。”
孙根生枪法出了名的准,在战场上深得队友信任,而且头脑灵活,身法也很轻盈,更多的是充当侦察任务,非常危险,需要临床反应能力和很强的心理素质,来到西部基地以后,孙根生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去擦枪,把枪擦得特别干净,准星校准,枪托固定,总之都在围着枪械装备转。
用孙根生的话说,这些装备平时就要保养好,不然真整到有用的时候,现场就会抓瞎,关键时候掉链子。
方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头顶的军帽扶正,“根生,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是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人!我救不了任何人,当然我还会害死其他人。”
孙根生跟方磊肩并肩地朝着马厩和枪械库的方向走去,转头看了一眼眼圈泛红的方磊。
在战场上,方磊冲锋陷阵,永远都是第一个冲在前面,为了战友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有好多是为了救受伤的战友,方磊不顾生死,冒着枪林弹雨愣是往过冲,为此也受过不少的伤,腿上和胳膊上都被子弹打穿过,有一个耳朵还出现了缺口,后背上有烧伤的痕迹,还有伤疤。
孙根生沉声说道:“别那么自责,你救不了人,在战场上当我的连长呀!咱们第七连,那可是出了名的钢铁连,我知道我这么说好像显得我很无情,可我们只能往前看,让我们的祖国更加强大,发展经济四化建设,做出我们的贡献,甚至付出我们的生命也无所谓。”
“现在想一想在战场上死去的那些战友,有些时候做梦还能梦到他们那一张张残缺不全的脸,后来我慢慢地释怀,既然我们活着,那已经不是为我们自己活了,我们要替他们活。”
在战场上,方磊指挥得不错,孙根生之所以一直埋怨他,也是无处发泄,当初方磊的做法并不错,如果不是他们第七连,被敌人的燃烧汽油弹和重炮火炮覆盖,那将是部队的主力火炮和机枪营被敌人攻击,也就意味着军队的核心战力遭到重创,为了保全,那些火炮机枪,充足的弹药,方磊义无反顾的做出了那个指挥决定。
孙根生能怪谁呢,要怪就怪毫无人性的侵略者,又或者是施暴者,跟方磊又能有多大的关系,可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有人要承担,方磊也因为这件事情之后出现了很严重的应激反应,才从战场上撤下来,回到了老家也没怎么做,休整便来到了西部基地,组织上有点不放心,别让孙根生跟着方磊一起来了。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做不到啊。”方磊走到枪械库,负责看枪械的两名士兵,朝着他和孙连生敬礼。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士兵说道:“方队长,你的猎枪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马厩也有士兵看守,一个士兵打开门牵出了两匹马。
孙根生一跃上马,双腿轻轻地一夹马肚子,这匹马便迈开步子向前走。
方磊上马之后,单肩背着猎枪,“你们都精神一点,这两天野狼总是进咱们基地,尤其是马厩的位置,加强照明和巡逻,别让狼咬伤马匹。”
这些狼有些时候进入基地,其实并不一定是要吃人,而是对这些马很感兴趣,方磊大致总结了一下,狼出现的地方,距离马厩的位置都不是很远,虽然是野狼,可他们毕竟还是要怕人一些。
“明白了,方队长!”负责看马厩的两名士兵齐齐地向方磊敬礼。
孙根生骑着马走在前面,方磊的马走得慢一些,落后孙根生有一个马头的距离。
孙根生观察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之前偶尔有野狼进基地,是小概率事件,方磊说得很对,这些野狼进了基地还基本上都是在马厩的附近,显然是真的饿了,“我觉得是有点不太对劲,按道理说有那么多野生的黄羊,这狼不至于非得跑到人多的基地来冒险,我观察了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有的时候吧,用望远镜能看到人影,也有骑马的,好像还有车,你说会不会有非法打猎的人,把那些黄羊羊群都给撵散了,羊去了更远的山坡,狼有固定的活动区域,又不愿意轻易地挪地方,他跟其他的狼群产生冲突,吃不到黄羊了。”
“外面的巡逻队也说,好像真的有非法打猎的人,其实这些人除了破坏生态环境以外,有列强的话对咱们的人,也会造成危险!敢干这个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哪天要是剪断了铁丝网,冲到咱们基地来,后果不堪设想。”
方磊忧心忡忡地说:“咱们现在的巡逻兵还是不够多,基地周围的地形又复杂,加上电力供应也不是很充足,路灯和探照灯不够,其实我一直很担心。”
“我也挺担心!”同样是当兵出身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孙根生也有这样的顾虑,“那以后晚上咱们就多巡逻,咱们俩绕着基地转上两圈,过了后半夜三点再回去睡,这帮盗猎分子要是整改进基地,应该也是趁着半夜。”
方磊好像是听到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肩膀上的猎枪轻轻的拿下来,端着做好了瞄准的姿势,“你跟我的想法差不多,从今天开始吧,四点咱们再回去睡,咱们回去之后,让巡逻的路加强巡视。”
“有情况吗?”孙根生也有点紧张,也赶紧把枪端起来。
“我好像听到了汽车发动机响动的声音,就在那个山林的小山丘里的方向。”方磊的耳朵是出了名的灵,要不是在战场上被火炮震伤了耳膜,方磊还能听得更清。
在听声音这一点上,孙根生不如方磊,他的左耳朵基本上属于听不见响声的状态,也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当时一颗炮弹就落在他的左边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幸好当时正在向前奔跑的孙根生,脚下被绊了一下,炮弹落地爆炸,孙根生恰好也趴在地上,虽然没有受伤,可是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孙根生震懵了,嗡嗡嗡的声音持续的脑鸣。
“就是盗猎的!”孙根生虽然听力不太好,但眼睛看得更远,那应该是汽车大灯亮了一下之后又灭了,很显然那辆车是想离开,如果亮灯的话容易暴露。
方磊和孙根生都在基地外面的铁丝网巡逻,不远处那个小山丘下山的路很窄,黑天不好走,相反,如果骑马的话,速度要快很多。
“追!”方磊一拍马脖子,那匹枣红色的马,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我去侧面包抄。”孙根生扔下一句话,骑的马狂奔。
方磊从那辆车的后面追,还没到一分钟的时间,便听到了发动机的响声越来越近,在小山丘的侧面也看到了孙根生的马。
“不许动!再动就开枪了。”方磊骑着马,顺着小山丘狂奔,速度慢了很多,距离前面那辆盗猎的车也就是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砰的一声!
黑夜中出现一点火光之后迅速消失,方磊下意识的从马上跳下来,盗猎的家伙竟然开枪,在这个距离应该打不到,方磊刚才是本能的应激反应,幸亏那匹马在下坡速度也不是很快,落地之后方磊在地上滚了几圈,迅速匍匐的位置趴好端起猎枪。
砰……砰!
方磊还没等开枪,孙根生靠着一颗大石头连开两枪,直接把车右后轮胎打爆,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今天又是十六,孙根生执行了很多次的夜间战斗任务,这点光亮对他来说足够了,可盗猎贩子跟瞎子一样,根本看不见,方磊和孙根生人在哪?
“再跑就开枪了!我们是军人!”方磊端着猎枪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的方向,同样是从侧面开始进攻。
孙根生则是绕到了车的前面,枪声传到了基地里,西部基地安保队的士兵骑着马,带着枪,足足十几个人朝着这个方向奔来,有几个人还拿着手电筒。
等这些士兵赶到车周围的时候,方磊跟孙根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看样子非法盗猎的人应该有两人,因为地上的鞋印是两个不一样的,车上有没有血迹,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孙根生仔细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车的后车斗里面,有两只藏羚羊,还有五只黄羊,这辆解放牌车肯定也是偷来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