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青云宗弟子林洛

（起）

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青云宗所在的连绵山峦。山间灵气算不得充沛，却也能供养这方圆千里内首屈一指的修仙门派。外门弟子居所所在的杂役峰上，已是人影绰绰。

林洛挥动着手中的柴刀，一下，又一下，砍斫着身前需要合抱的硬木铁衫。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与周围那些运转微薄灵力、刀起枝落的同门相比，他的效率低得令人侧目。汗水浸湿了他灰色的粗布弟子衫，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带来些许痒意。

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清澈得不像话，深处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茫然。

“啧，林洛，照你这速度，今天的柴火任务，怕是太阳落山也完不成了。”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同住一个院落的赵虎，身形魁梧，已有炼气三层的修为，砍伐铁衫木如同切菜。

林洛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回了句：“尽力便是。”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赵虎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周围几个巴结赵虎的弟子发出低低的嗤笑。在这实力为尊的宗门底层，林洛这种入门三年却依旧在炼气二层徘徊、干活还慢吞吞的“废物”，自然是他们最好的取笑对象。

林洛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并非麻木，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些口舌之争毫无意义。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手中的柴刀和眼前的木柴上。每一次挥砍，肌肉的拉伸，刀刃切入木质纤维时传来的微妙触感和声响，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他隐隐觉得，若是能找到这种韵律，砍柴或许会变得轻松许多，但他尝试了三年，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

这种“感觉”，自他三年前在这杂役峰下醒来，发现自己除了名字叫“林洛”外，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时，便时常出现。有时是对着天空流云发呆，有时是观察蚂蚁搬食，甚至只是听着雨滴敲打屋檐，他都会陷入一种空灵的状态，仿佛能触摸到天地间某种最基本的规律，但一旦想要深究，那感觉便如指尖流沙，瞬间消散。

宗门执事说他资质驽钝，是最差的五行杂灵根，能引气入体已是侥幸。林洛自己也信了，毕竟，他的修炼速度确实慢得令人发指。于是，他安于在这杂役峰上，日复一日地砍柴、挑水、完成最基本的宗门任务，领取微薄的灵石供给，缓慢地积累着灵力。内心深处，他却有一个绝不与人言的念头：这青云宗，乃至这方天地，似乎……太小了。小得让他有时会感到一种无来由的憋闷。

（承）

日头渐高，林洛终于砍够了今日份的柴火，整齐码放好，准备去膳堂用饭。刚直起腰，一个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林师弟，今日的任务可完成了？”

林洛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翠绿衣裙的少女俏生生立在不远处，明眸皓齿，笑容爽朗，正是宗主苏云海的独女，苏青衣。她天赋颇佳，年方二八已是炼气六层，是内门弟子中的翘楚，却并无多少骄纵之气，反而时常来外门区域走动，对林洛这个“著名”的落后弟子，也从未有过轻视。

“苏师姐。”林洛微微颔首行礼，“刚刚完成。”

苏青衣走近，目光扫过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柴火长短都近乎一致的木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林师弟，修炼不行，干活倒是细致得过分。

“完成了就好。喏，这个给你。”她笑着递过一个油纸包，“今天膳堂的灵笋烧肉不错，我多拿了一份。”

林洛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去接。苏青衣的好意，他时常能感受到，但这无缘无故的馈赠，总让他有些不适。

“师姐，这……”

“拿着吧，看你瘦的，定是平时灵石都省着修炼，舍不得吃好些。”苏青衣不由分说地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触手温热，“修炼之道，张弛有度，光苦修是不行的。”

感受到那份温热和少女真诚的笑意，林洛心中微暖，低声道：“多谢师姐。”

两人并肩朝着膳堂走去。苏青衣叽叽喳喳地说着宗门内的趣闻，哪个师兄修炼出了岔子闹了笑话，哪个师姐新得了一件漂亮法器。林洛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行至半路，迎面走来几位内门弟子，衣着光鲜，气息明显强于外门弟子。为首一人，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大长老之孙，刘枫。他见到苏青衣，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青衣师妹，真巧。”刘枫笑容温煦，但目光扫过苏青衣身旁、衣着寒酸的林洛时，瞬间冷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怎么和这种杂役弟子走在一起？平白失了身份。”

林洛眼神微凝，但并未说话。

苏青衣眉头蹙起，不悦道：“刘师兄，我与谁同行，似乎不劳你费心。林师弟虽在外门，亦是同门。”

刘枫嗤笑一声：“同门？青衣师妹，你心思单纯，莫要被些无能之辈蒙骗。有些人，天生便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他话锋直指林洛，挑衅意味十足。

林洛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与他争执，毫无意义，只会让苏师姐难做。他依旧沉默。

苏青衣却动了真怒：“刘枫！请你放尊重些！林师弟勤勉恳恳，岂容你肆意侮辱！”

见苏青衣如此维护林洛，刘枫眼中妒火更盛，但他似乎顾忌着什么，强压怒火，冷笑道：“好，好，师妹维护同门，师兄我也不好多说。只是提醒师妹，仙路漫漫，交友需慎。”说罢，狠狠瞪了林洛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

（转）

这个小插曲并未过多影响苏青衣的心情，她反而安慰林洛道：“林师弟，别理会他。刘枫就是那般性子，仗着大长老宠爱，目中无人。”

林洛摇摇头：“我没事，多谢师姐。”

然而，就在刘枫一行人身影消失在远处山道拐角时，林洛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异样感，如同毒蛇的信子，倏然舔过他的感知边缘。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洛却猛地停下了脚步，豁然转头，望向刘枫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林师弟？”苏青衣疑惑地问。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林洛清晰地感觉到，从刘枫身上，散发出一丝极其诡异的气息。那气息并非灵力，也非妖气或魔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腐朽”与“死寂”意味的感觉。仿佛……仿佛一件原本光鲜的器物，从内部开始悄然腐烂、崩坏。

这感觉让他极不舒服，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源自生命本能的厌恶与警惕。

“师姐，”林洛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刘枫师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苏青衣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除了比以前更讨厌了些。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林洛沉默片刻，那股诡异的气息已经彻底感知不到了，刘枫在他灵识探查下与平常无异。难道真的是错觉？

“没什么，”他压下心中的疑虑，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但他心底却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那种“腐朽”感，虽然微弱，却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与……熟悉？荒谬的熟悉感。

是夜，林洛盘膝坐在自己简陋的床铺上，尝试运转宗门传授的基础炼气诀。灵气如丝如缕，缓慢地汇入他干涸的经脉，过程缓慢而痛苦，一如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然而今夜，他却有些难以静心。白天从刘枫身上感受到的那丝诡异“腐朽”气息，如同梦魇般，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合）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异变陡生！

他枕边一本用来垫床脚的、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兽皮册子，毫无征兆地，散发出一抹微不可查的黯淡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却让林洛浑身剧震！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将那张不知材质的兽皮抓在手中。兽皮古老残破，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看似随手涂鸦的扭曲纹路。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块无用的废皮。

但此刻，当他手指触摸到那些纹路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暖流，竟顺着指尖，悄然流入他体内。这股暖流所过之处，白天砍柴积累的疲惫竟一扫而空，连带着迟迟无法冲开的某个细小经脉关口，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这暖流出现的刹那，他脑海中关于白天那丝“腐朽”气息的记忆，骤然变得清晰无比！与此同时，兽皮上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扭曲纹路，在他眼中似乎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玄奥地蠕动、组合……

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古老岁月气息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他的识海！

“道…蚀…”

“逆…尘…”

“寂…灭…”

几个破碎、模糊、却重若山岳的字眼，伴随着无数难以理解的画面碎片，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林洛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他死死攥着手中这张突然变得神秘莫测的兽皮，心脏狂跳，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道蚀？逆尘？这些词语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它会因为白天感受到的那丝“腐朽”气息而产生反应？！

良久，那信息的冲击才缓缓平息。林洛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在黑暗的房间里，亮得吓人。他低头，看着手中恢复平静、依旧破旧的兽皮，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这块垫了三年床脚的破烂兽皮，恐怕隐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而白天的遭遇并非错觉，刘枫师兄的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极其可怕、远超他想象的变化。

窗外，月色清冷。林洛紧紧攥着那张引发异变的无名兽皮，目光仿佛要穿透墙壁，望向内门弟子居住的山峰方向。

寂静的夜里，他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切的平静，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