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长安城,仿佛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浮华,露出了一副肃杀的铁石骨架。
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街面上行人绝迹,只有巡夜的金吾卫偶尔举着火把经过,铁甲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苏妄并未急着回永宁坊的宅子。
他手里提着一包从夜市摊上买来的羊肉胡饼,那是给老管家陈伯带的夜宵。
他走得很慢,步履闲适,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而不是走在杀机四伏的暗夜长街上。
“踏、踏、踏。”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处名为断魂桥的石桥边时,苏妄停下了脚步。
桥下流水呜咽,桥上枯藤缠绕。
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苏妄转过身,对着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淡淡开口,
“出来吧。这桥宽敞,正好动手。”
一阵冷风刮过,卷起几片枯叶。
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五道身影。
除了昨日那个被苏妄教训过的雷猛,还有四人。
其中三人手持鬼头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外家好手。
而站在最中间的一人,身穿灰袍,须发半白,双手背在身后,气息沉稳如山,一双鹰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
“好小子,有点胆色。”
灰袍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伤了我铁掌帮的人,还能这般气定神闲地在街上溜达,你是第一个。”
雷猛站在老者身侧,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脸怨毒地指着苏妄:
“严长老!就是这小子!他会使妖法,昨日都没碰到我,我就飞出去了!”
被称为严长老的老者冷哼一声:
“什么妖法,不过是些借力打力的巧劲罢了。雷猛,你平日里练功偷懒,只会用蛮力,遇上行家自然吃亏。”
他上前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锁定了苏妄:
“老夫铁掌帮护法长老,严铁山。”
“年轻人,报个万儿吧。老夫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苏妄看都没看严铁山一眼,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胡饼:
“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耐烦:
“我也给你们一个机会。”
“现在滚,还能留条命回湖南种田。”
“若是再往前一步这断魂桥下,怕是要多几个水鬼了。”
“狂妄!”
严铁山大怒。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即便是在北方武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何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轻视?
“敬酒不吃吃罚酒!上!废了他!”
三名持刀大汉怒吼一声,呈品字形冲了上来。
刀风呼啸,直取苏妄的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显然是练过合击阵法。
苏妄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另一只手提着的胡饼都没放下。
就在那三把鬼头刀即将加身的瞬间。
他动了。
右手那一柄画着山水的洒金川扇,并未打开,而是如同一把短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并没有火花四溅,也没有劲气四溢。
那三名大汉只觉虎口剧震,手中的鬼头刀仿佛砍在了一团高速旋转的棉絮上,力道瞬间被带偏。
“噗通!噗通!”
三人收势不住,竟然互相撞在了一起,手中的刀差点砍到同伴的脑袋,狼狈地滚作一葫芦。
“这就是铁掌帮的阵法?”
苏妄摇了摇头,语气失望,
“乱七八糟。”
“没用的东西!”
严铁山见手下瞬间溃败,脸色铁青。
他终于不再托大,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踏。
“轰!”
石桥的青石板竟被他这一踏震出数道裂纹。
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严铁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三丈距离,出现在苏妄面前。
“受死!”
他双掌齐出,掌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隐隐带着一股灼热的腥风。
铁掌功·排山倒海!
这才是真正的铁掌神功。
掌力未到,那股刚猛无俦的劲风已经吹得苏妄衣衫猎猎作响,连桥下的流水都被压得凹陷下去。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苏妄并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手中的折扇刷的展开。
北冥真气·太极圆转。
扇面如同一面盾牌,迎上了那双铁掌。
“砰!”
一声闷响。
严铁山只觉自己的掌力仿佛打进了一片汪洋大海,那股刚猛的劲力瞬间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紧接着,一股更加恐怖的反震之力,如海啸般倒卷而来!
“怎么可能?”
严铁山瞳孔剧震。
他想要撤掌,却发现双掌像是被黏在了扇面上,体内的内力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倾泻,仿佛遇到了一个无底洞。
化功大法?吸星大法?
不,比那些邪门武功更加浩瀚、更加纯正!
“铁掌功练得不错,可惜火候太燥。”
苏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冷如冰,
“刚不可久。你这一掌用了十二成力,如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便是你的死期。”
苏妄手腕轻轻一抖。
“去。”
“轰!”
严铁山那魁梧的身躯,像是被一头巨象正面撞击,直接倒飞而出。
他在空中狂喷鲜血,一直飞出五丈远,重重地砸在断魂桥的石栏杆上。
“咔嚓!”
坚硬的石栏杆被撞断,严铁山惨叫一声,跌入冰冷的河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雷猛和剩下的三个大汉早已吓傻了。
那是严长老啊!铁掌帮排名前五的高手!竟然被这个年轻人一扇子就扇飞了?
而且……这个年轻人手里还提着一包胡饼!
“还愣着干什么?”
苏妄收起折扇,掸了掸衣袖,
“下去捞人吧。这河水冷,晚了怕是真成水鬼了。”
“是!是!”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跳进河里去捞严铁山,哪里还敢看苏妄一眼。
苏妄没有再理会这群丧家之犬。
他转身,并未回永宁坊,而是朝着醉月轩的方向走去。
“既然动了手,那边的麻烦,也该顺手解决了。”
此时,醉月轩早已打烊。
整条街漆黑一片,唯有醉月轩的二楼,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苏妄走到门前,并未敲门,而是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上了二楼的露台。
透过窗纸,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坐在桌前,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刚修好的琵琶,神色紧张地盯着楼下。
是杨婉。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今夜的不寻常,正在守夜。
“笃、笃。”
苏妄轻轻扣了扣窗棂。
屋内的杨婉浑身一震,琵琶声骤起,一道蕴含内力的音波直冲窗户而来。
“谁?!”
“送夜宵的。”
苏妄淡淡道。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
杨婉看到站在露台上、提着纸包、一脸笑意的苏妄,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
“苏公子……你……”
她刚才一直在担心。她知道铁掌帮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一直在怕苏妄因为她而遭了毒手。
“外面冷,进去说。”
苏妄走进屋内,反手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内生着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暖意融融。
苏妄将手中的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胡饼:
“本来是给老陈买的,既然路过,就先便宜你了。”
杨婉看着那块有些油腻的胡饼,又看了看苏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忍不住扑哧一笑,那一瞬间的风情,如寒梅绽放:
“公子这般人物,竟然也会去吃路边摊?”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苏妄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酒,
“怎么样?今晚没人来捣乱吧?”
杨婉收敛笑容,神色凝重:
“没有。但这才是最可怕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暴风雨已经过了。”
苏妄抿了一口酒,轻描淡写地说道,
“刚才在断魂桥,我遇到了几个不开眼的。”
“其中有个叫严铁山的,说是铁掌帮的长老。”
“严铁山?!”
杨婉大惊失色,
“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身铁掌功已有三十年火候!公子你……你没受伤吧?”
她连忙起身,想要查看苏妄身上是否有伤。
苏妄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现在应该还在河里喝水洗澡。”
“短期内,铁掌帮是不敢再来长安城撒野了。”
杨婉呆呆地看着苏妄。
她知道苏妄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严铁山那种级别的高手,在他口中竟如土鸡瓦狗一般。
“好了,不说那些扫兴的事。”
苏妄指了指她怀里的琵琶,
“既然你的琵琶修好了,内伤也好了大半。”
“今晚,我教你一招。”
“教我?”
杨婉一愣。
“铁掌帮虽然走了,但你身怀杨家枪谱的事,早晚会被更多人知道。”
苏妄站起身,从花瓶里抽出一枝梅花,
“我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你。你得有自保之力。”
“杨家枪法,以刚猛著称,讲究一往无前。但你现在用的是琵琶,不是枪。”
“你要学会,把枪法里的刺、挑、崩,化入音波之中。”
苏妄手腕一抖,手中那枝梅花竟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长枪突刺。
“看好了。”
“这叫银瓶乍破水浆迸。”
他以梅枝为枪,在屋内狭小的空间里演练起来。
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招都蕴含着极强的穿透力。
杨婉看得目不转睛,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恍然大悟。
她本就是将门虎女,悟性极高,此刻有宗师指点,许多困扰多年的武学瓶颈瞬间贯通。
半个时辰后。
苏妄收势,将梅花插回瓶中。
梅花未落一片花瓣,但瓶中的水却激荡不已。
“记住了吗?”
杨婉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记住了。多谢公子传艺大恩!”
苏妄笑了笑,拿起桌上那块已经凉了的胡饼,咬了一口:
“谢就不必了。”
“这胡饼凉了有点硬,你这儿有热汤吗?”
杨婉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道:
“有!我这就去后厨给公子煮一碗鸡汤馄饨!”
她转身跑下楼,脚步轻快得像个少女。
苏妄坐在火炉旁,听着楼下传来的切菜声和水开声。
这种感觉,很安宁。
但他知道,这种安宁只是暂时的。
“铁掌帮只是个开始。”
苏妄看着炉火中跳动的火苗,目光深邃,
“长安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既然严铁山都来了,那他背后的人上官剑南,或者金国的密探,还会远吗?”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今晚,有酒,有佳人,有一碗即将端上来的热馄饨。
这就够了。
片刻后,杨婉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来,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公子,趁热吃。”
两人对坐灯下,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这一刻,江湖虽远,却也在咫尺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