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太乙峰。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道家七十二福地之首。
大雪封山,万径人踪灭。
苍松翠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宛如一条条玉龙盘绕在山腰。
云雾缭绕间,偶有几声清脆的鹤鸣,更显此地空灵寂静。
山道崎岖,积雪没膝。
苏妄并未施展轻功赶路,而是牵着照夜玉狮子,与杨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杨婉身上披着那件大红色的羽纱斗篷,在这银白的世界里,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虽然没有苏妄那般寒暑不侵的内功,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与修炼,身子骨已强健了许多,加上心中有情郎作伴,竟也不觉得苦累。
“公子,咱们这般走了大半日,这终南山这么大,去哪寻落脚处?”
杨婉呼出一口白气,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更添几分娇憨。
苏妄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前方的一处山坳。
那里地势奇特,三面环山,背阴之处隐约可见一座简陋的石屋,门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到了。”
苏妄指了指那处山坳,
“那里有个怪人,挖了个坟墓自己住。咱们去做个邻居。”
“住坟墓?”
杨婉一惊,下意识地抓紧了苏妄的衣袖,“公子莫要吓我,活人怎么住坟墓?”
“心若死了,活人与死人又有何异?”
苏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走吧,去见识见识这位活死人。”
走近那石屋,才发现这里果然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那块石碑上,用剑锋刻着几个狂草大字,笔力苍劲,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愤懑与悲凉:
“活死人墓”。
石屋大门紧闭,门前堆满了空酒坛子,大半都被雪埋了。
苏妄并未直接敲门,而是站在碑前,负手而立,高声吟道: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墓中人既已死,何不出来透透气,看看这大好河山?”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
“滚!”
“那个不长眼的来扰道爷清梦?再不滚,道爷把你扔下山去!”
随着吼声,一块足有磨盘大的石头竟直接从屋内被扔了出来,轰的一声砸在苏妄面前三尺处,溅起一地雪沫。
杨婉吓了一跳,手按向腰间的琵琶。
苏妄却是一动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点评:
“力道尚可,准头太差。看来这墓里不但阴气重,酒气更重。”
“你找死!”
哐当一声,石门大开。
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破旧道袍的男子冲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癯,胡须拉碴,双眼布满血丝,手中提着一把长剑,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生人勿进的戾气。
正是未来的全真教祖师,此时的抗金义军首领,王重阳。
此时的他,刚刚经历了抗金失败,几千义军兄弟惨死,心灰意冷,自掘坟墓,自称活死人,整日借酒浇愁。
王重阳冲出墓门,见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俊逸非凡,女的娇美如花,不由得一愣。
他本以为是金兵或者仇家找上门,没想到是两个赏雪的公子哥。
“哪来的纨绔子弟?”
王重阳冷哼一声,长剑归鞘,
“这里不是你们游山玩水的地方。赶紧滚,别脏了道爷的地界。”
苏妄没理会他的恶劣态度,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啧啧,堂堂七尺男儿,抗金英雄,如今却躲在这个土坑里装死。”
“王重阳,你对得起那几千战死的兄弟吗?”
“住口!”
王重阳被戳中痛处,双目赤红,浑身杀气暴涨,
“你懂什么?朝廷无能,奸臣当道!我王重阳尽力了!天要亡宋,非战之罪!”
“你一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公子哥,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尽力?”
苏妄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看似随意的一步,却仿佛踏在了王重阳的气机节点上,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
“若是尽力了,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而不是在这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还要立个牌坊叫活死人。”
“这叫懦夫。”
“啊!”
王重阳怒吼一声,理智彻底崩断。
“我要杀了你!”
他拔剑出鞘。
苍松迎客(变招为刺)。
这一剑虽然名为迎客,实则杀意凛然,剑尖颤动,瞬间笼罩了苏妄胸前三大要穴。
此时的王重阳虽然颓废,但一身先天功的底子还在,剑法虽未大成,已有一代宗师的影子。
面对这雷霆一击,杨婉惊呼:“公子小心!”
苏妄却笑了。
他依旧没用兵器,甚至那只右手还背在身后。
他只是伸出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那漫天飞雪中轻轻一夹。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鸣之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王重阳那把精钢打造、削铁如泥的长剑,竟然被苏妄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剑尖!
无论王重阳如何催动内力,脸涨得通红,那剑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这怎么可能?!”
王重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先天功的修炼者,内力至纯至阳,在这江湖上已属顶尖。眼前这个比他还年轻的公子哥,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指力?
这是什么功夫?灵犀一指?还是少林金刚指?
“剑法刚猛有余,灵动不足。”
苏妄夹着剑尖,像教导晚辈一样点评道,
“而且你心乱了。剑由心生,心乱则剑钝。”
“看清楚了,剑,是这么用的。”
苏妄两指微一用力。
“崩!”
一股极其阴柔却又浩瀚如海的北冥真气顺着剑身逆流而上。
王重阳只觉虎口剧震,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撒手!”
长剑脱手而飞,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噗的一声插在了那块活死人墓的石碑上,入石三分,剑尾嗡嗡作响。
王重阳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满脸呆滞。
一招。
甚至不能叫一招。
对方连脚步都没挪动,就卸了他的兵器,震散了他的内力。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苏妄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
他走到王重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重阳抬起头,眼神中的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挫败与迷茫: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苏妄从怀中掏出一坛从长安带来的西凤酒,拍开泥封,酒香瞬间溢满山谷。
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将酒坛扔给王重阳。
“接着。”
王重阳下意识地接住酒坛,那熟悉的酒香勾起了他的酒虫,但他此刻却觉得这酒无比苦涩。
“王重阳,这天下还没亡。”
苏妄看着远处的群山,声音变得缥缈,
“金人虽强,但根基不稳。大宋虽弱,但民心未死。”
“你在这个坑里躲一辈子,金人就能退兵吗?”
“你若真想抗金,就该把这身武功练到极致,练出一支能以一当百的道家军团。或者,去寻找那传说中的兵法奇书。”
“道家……军团?”
王重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全真,全真。”
苏妄指了指那块石碑,
“全其本真,方能无敌。”
“你现在的样子,既不全,也不真,只是个醉鬼。”
“我会在旁边搭个草庐住下。你若想通了,就来找我喝茶。若是想不通……”
苏妄冷笑一声,
“那就继续在这坑里烂掉吧。”
说完,苏妄转身,拉起还在发愣的杨婉:
“走吧,找个避风的地方,搭个窝。”
距离活死人墓里许的一处向阳坡地。
苏妄选定了这里。
这里背靠绝壁,前临深谷,一条冰瀑挂在崖上,风景绝佳。
“公子,咱们真的要住这儿?”
杨婉看着空荡荡的雪地。
“当然。”
苏妄从腰间抽出那把折扇。
这一次,他并非用来杀人,而是用来伐木。
以气御扇,削木如泥。
“咔嚓、咔嚓。”
周围的几棵枯松应声而倒。
苏妄身形如电,将木材修整、搭建。杨婉也没闲着,找来干草和藤蔓。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精致坚固的木屋便拔地而起。虽然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
苏妄又在屋内生起了火堆,铺上了厚厚的狼皮褥子。
“好了,这就是咱们的新家。”
苏妄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夜幕降临。
屋外的风雪更大了,但屋内却温暖如春。
杨婉将那把修好的琵琶挂在墙上,然后依偎在苏妄身边,看着火堆发呆。
“公子,那个王道长真的会振作起来吗?”
苏妄拨弄着火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会的。”
“因为他是王重阳。”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他只需要有人在他屁股上踹一脚。”
“那公子呢?”杨婉抬起头,目光灼灼,
“公子也是做大事的人吗?”
苏妄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我?”
“我是个懒人。”
“大事太累,交给王重阳他们去做就好。”
“我只想在这终南山上,看雪,听曲,顺便……”
他低头,在杨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教教我的老板娘,怎么练成绝世高手。”
杨婉脸颊滚烫,心中却无比安宁。
这终南山的风雪夜,似乎比长安城的繁华夜,更加迷人。
深夜。
活死人墓内。
王重阳并没有喝酒。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面前放着那坛没喝完的西凤酒,还有那把插在石碑上的长剑。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苏妄的那几句话。
“全其本真,方能无敌。”
“懦夫。”
良久。
王重阳猛地睁开眼,眼中浑浊尽去,精光四射。
他拔出长剑,借着月光,在石壁上疯狂舞动。
不再是之前那种愤懑的乱砍,而是一种正在逐渐成型的、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剑法。
全真剑法,正在蜕变。
而在不远处的草庐里。
苏妄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剑啸声,翻了个身,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抱紧了怀中的温香软玉,沉沉睡去。
这颗种子,终于发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