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日子,是慢出来的。
清晨的巷弄里,卖糖粥和赤豆圆子的叫卖声软糯悠长,伴着河边捣衣的棒槌声,唤醒了这座沉睡的水城。
听雨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便传来了哼哧哼哧的喘息声。
“阿大!那个假山的棱角太尖了,若是伤了夫人的手怎么办?用你的烈火掌把它磨圆润点!”
“阿三!谁让你用轻功踩草坪的?那是夫人刚种的兰花!给我倒立着走,用手浇水!”
“阿五!那锦鲤是用来观赏的,不是给你练鹰爪功抓着玩的!再敢吓着鱼,今晚没饭吃!”
苏妄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像个刻薄的地主老财,对着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指指点点。
这五人正是那夜来盗宝的摩尼教五行旗精锐。
此时他们早已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阿大穿着一身短打家丁服,满头大汗地蹲在假山旁,运起苦练了二十年的纯阳内力,小心翼翼地磨石头。
每磨一下,石头上便冒出一股青烟,还得控制力道不能把石头崩碎,这比杀人还要难上百倍。
“该死的……我堂堂烈火旗掌旗使,竟然在这当石匠……”
阿大心里在滴血,但一想到体内那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死符,立刻打了个寒颤,手中的活儿干得更卖力了。
“不错。”
苏妄抿了一口茶,淡淡点评,
“内力外放,刚柔并济。阿大,你这一早上的磨砺,抵得上你过去三年的苦修。这叫打磨心性,懂吗?”
阿大一愣,感受了一下体内,惊觉原本躁动的火劲竟然真的温顺了许多,不由得心中一凛,连忙低头:
“多谢公子……哦不,老爷指点!”
巳时。
杨婉换了一身出门的行头。
她今日要去著名的绣坊街,为苏妄挑几匹做夏衫的宋锦,顺便买些苏绣的屏风回来装饰屋子。
“阿大,阿二,你们俩跟着夫人。”
苏妄吩咐道,
“提东西,挡闲人。若是让夫人少了一根头发,哼哼……”
“老爷放心!小的们一定护夫人周全!”
阿大和阿二如蒙大赦,连忙扔下手中的扫帚和磨石,屁颠屁颠地跟在杨婉身后。比起在院子里被苏妄折磨,出门逛街简直是天堂。
苏州最繁华的山塘街。
杨婉走在前面,步履轻盈,容光焕发。
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却偏偏穿着家丁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壮汉。这组合实在太过吸睛,路人纷纷避让,以为是哪家王府的恶奴出街。
“夫人,这家沈氏绣庄的苏绣最有名。”
阿大一脸谄媚地在前面开路,用那只练过铁砂掌的手,温柔地拨开人群,
“让让!都让让!别冲撞了我们家夫人!”
杨婉有些无奈,但看着这两人卖力的样子,也只好由着他们。
她走进绣庄,挑选了几幅双面绣。
正准备付钱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掌柜!这个月的平安钱该交了吧?”
一群手持竹棒、腰缠青带的汉子堵住了大门。为首一人是个光头,满脸横肉,手里转着两个铁胆。
这是苏州本地的地头蛇——青竹帮。专管这山塘街一带的水陆运输和商铺保护费。
那沈掌柜是个老实人,连忙作揖:
“光头爷,这个月生意淡,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宽限了你,兄弟们喝西北风去?”
光头爷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绣架,
“没钱?那就拿东西抵!这几幅刚绣好的屏风不错,兄弟们搬走!”
“住手!”
杨婉看不下去了。
她虽已嫁作人妇,收敛了锋芒,但将门虎女的脾气还在。
“光天化日,强抢民物,还有王法吗?”
光头爷转过头,看到杨婉,眼睛顿时亮了:
“哟!哪来的小娘子?长得挺标致啊!想管闲事?行啊,陪爷喝两杯,这事就算了!”
说着,他伸出脏手,想要去摸杨婉的脸。
“找死!”
还没等杨婉动手,身后的阿大和阿二瞬间炸了。
开玩笑!
这可是那位活阎王的心头肉!若是被这光头碰了一下,他们俩回去怕是要被种满全身的生死符!
“你敢动我家夫人?!”
阿大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他猛地窜上前,根本没用什么招式,就是最简单直接的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条街。
那光头爷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三圈,满嘴牙齿混着血水喷了一地,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我看你是活腻了!”
阿二更是残暴,他一步跨出,抓住两个冲上来的青竹帮喽啰,双手一合。
“砰!”
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
这两人在苏妄面前是乖顺的小绵羊,但在外人面前,那是实打实的魔教高手、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两人为了在杨婉面前表现,下手极狠。
片刻功夫,十几个青竹帮的打手全部躺在地上哀嚎,断手断脚,惨不忍睹。
“夫……夫人,没吓着您吧?”
打完收工,阿大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搓着手站在杨婉面前,和刚才那个杀神判若两人。
杨婉看着这一地狼藉,叹了口气,拿出这几日苏妄交给她的一块令牌(摩尼教圣火令),在阿大面前晃了晃:
“下不为例。把这里收拾干净,别影响掌柜做生意。”
“是是是!”
阿大看到圣火令,腿都软了,连忙招呼阿二,把那些青竹帮的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街角。
回到听雨轩。
杨婉将此事当笑话讲给苏妄听。
苏妄正在院中的葡萄架下画画,闻言只是笑了笑:
“打得好。在这苏州城立足,光有钱不行,还得立威。”
“不过,这青竹帮既然是地头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果然。
黄昏时分。
听雨轩的大门被人重重拍响。
“里面的人听着!伤了我青竹帮的人,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今日若不给个说法,就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宅子!”
门外聚集了上百号人,火把通明。
青竹帮帮主过江龙亲自带队,还请来了一位据说是在太湖水寨里隐居的高手助阵。
阿大等五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苏妄,等待示下。
苏妄放下画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太吵了。”
“阿大,开门。请那位帮主进来喝茶。”
“至于其他人……太挤了,让他们在外面凉快凉快。”
大门打开。
阿大冷着脸,只放了帮主过江龙和那个所谓的高手进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装神弄鬼!”
过江龙是个虬髯大汉,手提一把九环大刀,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那个高手是个枯瘦的老头,背着一把分水刺,眼神阴鸷。
两人冲过假山,来到水榭前。
只见一个年轻公子正背对着他们,在抚琴。
琴声铮铮,杀伐之气隐现。
“小子!就是你伤了我的人?”过江龙大喝一声,举刀便砍。
苏妄并未回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划。
以音御气·广陵止息。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以水榭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这不仅仅是内力,更融入了逍遥派传音搜魂大法的精神攻击。
“当啷!”
过江龙手中的九环大刀脱手落地。
他只觉脑海中如同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双腿一软,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七窍流血。
那个枯瘦老头内力稍深,强撑着没有跪下,但也面色惨白,惊恐地指着苏妄:
“这……这是音杀之术?!你是……你是黄药师?”
苏妄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两人:
“青竹帮?太湖水寨?”
“从今天起,苏州城的水路,姓苏。”
“不服的,可以再来听我弹一曲。”
那枯瘦老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口吐白沫的过江龙,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摩尼教五大高手,最后看了看那个一脸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
“服!服了!”
老头直接跪下,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从今往后,青竹帮唯苏公子马首是瞻!”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苏妄并未杀人,而是收编。
他将青竹帮交给了阿大他们管理。让这群魔教反贼去管黑帮,简直是专业对口,降维打击。
深夜。
苏妄与杨婉站在听雨轩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夫君,你收服青竹帮,是为了什么?”
杨婉不解,
“咱们不缺钱,也不缺势。”
苏妄目光深邃:
“为了情报。”
“江南虽然安逸,但方腊已经在睦州起事,摩尼教活动频繁。”
“而且,燕子坞那边的慕容家残余势力,似乎在和金人勾结。”
“我要这张网,替我盯着这江南的一草一木。”
他转过头,看着杨婉,眼中恢复了温柔: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
“以后你想吃哪家的糕点,想买哪家的绸缎,让他们去排队就行了。”
“夫人的时间,是用来陪我的,不是用来排队的。”
杨婉心中一暖,靠在他肩头:
“夫君算无遗策,妾身佩服。”
“对了。”
苏妄忽然想起什么,
“过几日是端午。”
“听说金鸡湖上有龙舟赛。”
“咱们也组个队?”
“就让阿大他们几个去划船,拿个第一回来,给你赢那个彩头(极品艾草香囊)。”
想到那五个武林高手哼哧哼哧划龙舟的场面,杨婉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呀,真是要把这几个魔头折腾死才甘心。”
苏妄大笑: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叫劳动改造。”
月色如水,洒在太湖之上。
苏州城的地下秩序,在这一夜,悄然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