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百花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打了一架,但心中的郁闷却一扫而空。
她看着手中那把彻底报废的算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打得不错。”
苏妄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牙西瓜,
“就是稍微暴力了点。那个太监的牙都被你打掉了两颗,这医药费可不便宜。”
方百花回过头,白了他一眼:
“算我的!从我工钱里扣!”
随即她反应过来:
“不对!你从来没给过我工钱!”
苏妄哈哈大笑:
“包吃包住包教武功,还要什么工钱?”
“不过……”
他走上前,递给她一块冰镇西瓜,
“鉴于方管家今日护院有功,这块瓜赏你了。”
方百花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很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男人,心中那股原本坚定的“忍辱负重、伺机报复”的念头,竟然有些动摇了。
在这里虽然是当管家,但似乎比在教中整日勾心斗角要自在得多。
入夜。
苏妄与杨婉在屋顶乘凉。
繁星点点,微风习习。
“夫君,今日得罪了朱勔的人,恐怕会有麻烦。”
杨婉有些担忧。朱勔号称东南王,在江南权势滔天。
苏妄躺在瓦片上,看着星空:
“麻烦肯定会有。但这花石纲,是把双刃剑。”
“朱勔闹得越欢,江南百姓的怨气就越重。”
“方腊的起义,就在这一两年了。”
他坐起身,指了指下方正在院子里带着阿大他们练功的方百花:
“你看她。”
“她现在虽然被我困在这里,但她骨子里是只鹰。”
“等到那一风起,她终究是要飞回去的。”
“那夫君为何还要留她在身边?”杨婉不解。
苏妄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因为我要借她的手,在未来的乱局中,保下这江南的一方净土。”
“方腊太残暴,成不了事。”
“但这股力量,若是引导得当,或许能成为抗金的一支奇兵。”
“不说这些了。”
苏妄伸了个懒腰,将杨婉拉入怀中,
“今晚月色这么好,咱们来研究一下这玉女心经的第二层心法?”
杨婉脸一红,却顺从地靠在他肩头:
“都听夫君的。”
院子里的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苏州城的夜,依旧温柔如水。
但在这温柔的表象下,历史的车轮正在悄然加速。
苏州的夏,热得像个蒸笼。
即便到了傍晚,那股暑气依旧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街上的行人个个汗流浃背,手里的蒲扇摇断了柄,也扇不来一丝凉风。
听雨轩,账房。
方百花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没钱了。”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摊,对着正躺在凉榻上吃冰镇杨梅的苏妄说道,
“这几日为了修缮园子,加上那几个饭桶食量惊人,账上的现银快见底了。”
“苏大老爷,您是不是该想个辙,弄点进项?”
苏妄吐出一颗杨梅核,精准地击中了窗外一只知了,世界瞬间清静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再赚便是。”
他坐起身,看着方百花,
“咱们这儿不是有现成的资源吗?”
“这么热的天,苏州城里缺什么?缺冰啊。”
“你是说去卖冰?”
方百花瞪大了眼睛,堂堂听雨轩,去摆摊卖冰?
“不仅仅是卖冰。”
苏妄折扇一摇,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咱们卖的是功夫冰饮。”
“阿二的寒冰掌,阿三的切削手,再加上阿大控制火候熬糖水。”
“这可是独家生意,无本万利。”
次日午后,苏州最繁华的山塘街。
一个奇怪的小摊支棱了起来。
招牌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逍遥冰室。
摊主是五个长相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壮汉。
他们穿着统一的短打,露出精壮的肌肉,怎么看怎么像是来收保护费的,吓得路人纷纷绕道。
“没人来啊。”
阿大挠了挠头,手里拿着个大铜勺,一脸郁闷。
“废话,你看你们那张脸,跟黑白无常似的。”
坐在摊后遮阳伞下监工的方百花恨铁不成钢,
“笑!都给我笑!”
五人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客官来碗冰吗?不甜不要钱……”
这一笑,更吓人了,路过的小孩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就在这时,苏妄带着杨婉走了过来。
他今日依然是一身白衣,风度翩翩。
“做生意,得有噱头。”
苏妄走到摊前,指了指面前那块巨大的冰块。
“阿三,上才艺。”
阿三(原摩尼教厚土旗高手,擅长兵刃)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把菜刀。
“喝!”
他运起内力,手中的菜刀化作一片残影。
“刷刷刷刷!”
刀光如雪,冰屑纷飞。
眨眼间,那坚硬的冰块便被削成了满满一大碗如同雪花般细腻的碎冰,堆得像座小山。
“好刀法!”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这刀工,比那全聚德的片鸭师傅还要厉害百倍!
紧接着,阿大运起烈火掌,将旁边小炉子上的红糖桂花汁瞬间熬得浓稠飘香,且用内力锁住了香气。
最后,将滚烫的糖汁浇在冰山上。
“滋——”
冷热交替,激起一阵白雾,香气四溢。
“这就是冰火两重天。”
苏妄端起这碗冰,递给旁边一个看呆了的小胖墩:
“尝尝?免费送你的。”
小胖墩吸溜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好次!太好次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生意瞬间火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这削冰的功夫绝了!再来一段!”
五大魔教高手忙得脚不沾地。
阿二负责造冰,阿三负责削冰,阿大负责熬糖,剩下两个负责收钱洗碗。
虽然累成狗,但看着铜钱如流水般落入钱箱,几人竟然觉得这比杀人有意思多了?
生意正红火时。
人群忽然被蛮横地拨开。
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食客们纷纷掩鼻后退。
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浑身长满癞疮的乞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一个老乞丐,背上背着四个麻袋,手里拿着根打狗棒,呲着一口黄牙。
这是丐帮。
而且是丐帮中的污衣派(主张行乞,不修边幅)。
“哟!新开的铺子啊?”
那四袋老乞丐把打狗棒往摊子上一敲,震得碗碟乱响,
“懂不懂规矩?这山塘街可是我们丐帮的地盘。第一碗饭,得先孝敬叫花子!”
方百花眉头一皱,正要上前理论。
阿大却先火了。
他本来就是暴脾气,这半天当店小二已经很委屈了,现在居然来了群臭要饭的找茬?
“滚!没看见正忙着吗?”
阿大怒吼一声,手中的铜勺指着老乞丐的鼻子。
“嘿!给脸不要脸!”
老乞丐冷笑一声,
“兄弟们,这老板看不起咱们叫花子!给他加点料!”
说着,几个小乞丐就要往装糖水的桶里吐口水,甚至有的开始挠身上的跳蚤往冰块上弹。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最是恶心人,也最有效。一般的商户为了生意,只能花钱消灾。
坐在不远处茶楼上看戏的苏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洁癖。
你可以抢钱,可以打架,但你往食物里吐口水、弹跳蚤?
这是触犯了逍遥派掌门的底线!
“婉儿。”
苏妄放下茶杯,声音冷得像冰窖,
“把我的扇子拿来。”
楼下。
还没等阿大动手。
“咻——”
一道劲风从二楼射下。
那是一根筷子。
筷子并没有伤人,而是精准地插在了那个正要吐口水的小乞丐的嘴边,入木三分,吓得他把那口痰硬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着,一道白影飘然而落。
苏妄站在了摊前。
他没有看那些乞丐,而是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
“臭不可闻。”
“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讲究的是侠义。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泼皮无赖的模样?”
“你又是谁?”
四袋老乞丐见苏妄身法不凡,有些忌惮,但嘴上依然强硬,
“我们叫花子就是要饭的,不给饭吃,还不让人吐口水了?”
“要饭可以。”
苏妄目光如电,
“但脏了我的冰,就是死罪。”
他手中折扇忽然展开。
并没有用内力去打他们。
而是对着阿二说道:
“阿二,你的寒冰掌练到第几层了?”
阿二一愣:“回老爷,第三层。”
“太浅了。”
苏妄指着那几个乞丐,
“拿他们练练手。”
“把他们身上的臭味,给我冻住。记住,只冻味道,不冻人。”
阿二虽然没听懂什么叫只冻味道,但他知道这是老爷在考校自己。
他狞笑一声,双掌推出。
一股白茫茫的寒气瞬间笼罩了那几个乞丐。
“嘶——好冷!”
乞丐们打了个哆嗦,刚想跑,却发现双脚已经被冰封在了地上。
紧接着,寒气上涌。
他们的衣服、头发,甚至连呼出的气,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最神奇的是,在苏妄的暗中引导下,这层冰壳极其致密,像个琥珀一样,将他们身上的那股酸臭味彻底封死在了里面,一丝一毫都泄露不出来。
“这下干净了。”
苏妄收起折扇,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就在这站着吧。什么时候身上的冰化了,什么时候再走。”
“这叫物理除臭。”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着那几个像冰雕一样滑稽的乞丐,纷纷拍手称快。
就在这时。
人群外走进来一个中年书生。
此人衣着整洁,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气度不凡。
这是丐帮净衣派的长老,鲁有脚。
鲁有脚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变。
他早就看不惯污衣派这些败类的行径,但碍于帮规不好插手。
如今见外人出手整治,心中暗爽,但也得顾全丐帮的面子。
“这位公子请了。”
鲁有脚上前抱拳,
“在下丐帮六袋长老。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冒犯了公子,在下替他们赔个不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
苏妄打量了一眼鲁有脚:
“你是净衣派的?”
“倒还像个人样。”
“银子拿回去吧。我这冰室,不收叫花子的钱。”
他指了指那几座冰雕:
“若是真心赔罪,就把这些人带回去好好洗洗。”
“丐帮若全是这种货色,离覆灭也不远了。”
鲁有脚面色羞愧,他听出了苏妄话语中的提点与不屑。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且对丐帮内部之事颇为那个了解。
“多谢公子指点!在下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鲁有脚一挥手,几个净衣派弟子上前,将那几个冻僵的污衣派弟子扛走,灰溜溜地离开了。
日落西山。
逍遥冰室收摊了。
方百花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箱,笑得合不拢嘴。
“发了!发了!”
“这一天赚的,比咱们收半年保护费还多!”
“阿大!明天多冻点冰!咱们开分店!”
看着昔日的圣女变成了一个小财迷,苏妄有些好笑。
“行了,别数了。”
“拿出一半,去买些好酒好肉,犒劳犒劳阿大他们。”
“剩下一半,存入钱庄。”
杨婉一边给苏妄捏肩,一边笑道:
“夫君真是神了。这原本凶神恶煞的五行旗,如今竟成了苏州城的冷饮大王。”
“我听说,连知府大人都派人来预定明日的冰呢。”
苏妄闭着眼,享受着爱妻的按摩:
“这只是第一步。”
“我要让这听雨轩,成为苏州城谁也不敢惹、谁也离不开的地方。”
“对了。”
苏妄忽然睁开眼,
“明日,阿大他们继续卖冰。”
“咱们去一趟寒山寺。”
“去烧香?”
杨婉问。
“不。”
苏妄摇了摇头,
“我听说,寒山寺的那口钟,有点古怪。”
夜深了。
阿大他们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围在后院,数着今天分到的铜板,一个个乐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老大,我明天想买个新的磨刀石,阿三那把菜刀都快卷刃了。”
“买!买最好的!”
听雨轩内,一片祥和。
苏妄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丐帮的事只是个插曲,但他知道,随着这冰室名气的打响,会有越来越多的江湖势力注意到这里。
那才好玩。
苏州这潭水,越浑越好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