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云似是猜到了什么。
他迅速将杀人凶器藏在一旁的草垛,同时又在面前的尸体上不停翻阅,最终翻出一块令牌。
紫檀木,雕龙纹,龙有四足……
看见这个令牌的一瞬,武云瞳孔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了下。
脑中思绪迅速翻飞,他擦去痕迹,归还令牌,然后卧坐在地,静等声音的主人到来。
局面比他预估的还要不妙……
不久,大理寺狱丞带着几名狱卒快步赶来。
当看到牢房中,流了一地血、毫无任何声息的狱卒,以及一旁作为当事人,神色极淡的武云,他脸色大变,眼底闪烁出不可思议的光。
武云瞥了这些人一眼:“愣着做什么?”
“把尸体收了,省得恶心到本侯爷。”
“好……”
“好好……”
狱丞愣了好久,直到武云的声音传入耳边,他才反应回神,赶忙招呼手下将尸体抬出去。
下人走后,牢房恢复平静。
只剩武云与狱丞。
后者略带紧张的站在一旁,强颜欢笑,故作一副关心之态的问:“小侯爷,不知刚才这是发生了什么?这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武云靠在墙角,抱胸翘腿,闻听他的话,唇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这个做狱丞的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家伙当然是来杀我的,不过本侯爷运气好,将他给反杀了。”
“你卡着点进来,是不是给本侯爷收尸的?”
闻言,狱丞瞳孔剧烈一颤,似是慌不择路,面上却还是露着笑脸,拱手作揖地说:“小……小侯爷说笑了,小人只不过听见牢房里有打斗的声音,以为小侯爷您出事了,所以就带人进来看看,好确保您的安危……”
“安危?”
“那你还挺尽忠职守的……”
武云哼笑了一声,也没点破,轻飘飘的说:“行了,准备一下吧,不是要前往边疆了吗?”
“这鬼地方可闷死了,本侯爷可要吸收一下新鲜空气才行。”
狱丞眼底微沉,面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的说:“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
在安排武云出城的途中,与此同时,武京城,某处奢华、遍布甲士的硕大府邸中。
两道人影立于亭台之中。
一人背负双手,观望湖底池鱼。
一人躬腰俯身,似是在汇报着什么。
听完后,前者微微侧目,声音诧异道:“你是说,镇北侯府的那个小侯爷武云没死?”
后者恭敬点头:“没错,据我们的人了解,他没死,那个派去刺杀的人,好像还被他反杀了!”
“如今尸体已经被刑部那边的人处理了……”
“反杀了?”
身影转过半个身子,华袍锦衣,长发披腰,俊朗、极具贵气的容貌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确定你的消息没有错?”
“他武云不过一个窝囊废,据往日调查的消息来看,这家伙从未习过武,更未锻炼过,每日不是游街享乐,就是赏花观景,去青楼之地……怎么可能会反杀精心培养出的杀手?”
“难道这杀手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吗?”
“这……”
后者忐忑地垂着首:“属下也不清楚……”
闻言,身影眼底难掩失望,却又带着一抹愉悦,“大哥还是太过狂妄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种最简单道理都不懂……”
“上好的机会他不珍惜,那就休怪我这个做弟弟的抢了。”
他唇角扬起一抹笑,袖袍一挥:“吩咐下去,让那些人出手,将此人碎尸万段,提着他的头颅来见我,如果完不成,那就让他们提头来见!”
后者眸光一闪,俯身作揖:“遵命!”
……
武京城外,十里亭。
十几辆华贵马车停在官道旁,悲泣声、叮嘱声、骂声混杂一片。
今日流放的这批罪人,除了一批死囚外,多是勋贵子弟,如他这般,公爵、侯爵……之后,来送行的也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武云半坐在囚车里,目光扫过人群。
“云儿!”
一道饱含酸楚的声音穿过人群,涌入耳畔。
“娘!”
武云眼眸一亮,寻声而望。
不远处,一辆制式简朴却透着昔日侯府威严的马车旁,一位身着素雅锦袍、发髻高挽的美妇人,正由侍女搀扶着,急切地望向囚车方向。
她容颜端庄,气质典雅,眉眼间与武云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此刻眼眶微红,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担忧、未曾安眠所致。
她正是武云这具身体的生母,上官柳月。
镇北侯府这几年连遭巨变。
父亲战死沙场,兄长随父殉国,姐姐嫁给卫将军之子,却在生子时难产而亡……
如今,镇北侯府只剩上官柳月和武云……
“云儿!”
她快步上前,声音哽咽。
负责押送的校尉陈横拱手行礼:“卑职陈横见过夫人。”
上官柳月微微颔首,目光不曾离开武云:“开囚车,我要与云儿说话。”
“这……”
陈横稍作迟疑,还是挥手,“开锁。”
栅栏打开,武云跳下车,上官柳月一把抱住他,泪水终于落下:“瘦了……我儿受苦了……”
“娘,我没事……”
武云轻声说,心中涌起暖流。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亲情,如今有了前世的经历和记忆,他的情感更加丰富……
上官柳月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对他嘘寒问暖了很久。
但她似乎也带着某种目的,瞧见附近没什么人注意,上官柳月把武云拉到一边,忽然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云儿,这次边疆之行,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娘,你这话何意?”
武云故作不解的看着她。
“你以为娘很傻吗?”
“你的情况我都知道……”
“镇北侯府的情况,娘也知道也清楚……”
上官柳月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心酸。
失夫失子又失女,很难想象,她这位镇北侯府的夫人,在这些日子里到底在承受些什么……
如今情况变成这样,她也不再隐瞒了,将镇北侯府遇到的事全权告诉了武云……
听完后,武云心情一沉,猜测彻底确定。
从入狱到刺杀,再到流放,以及镇北侯府所遭遇的一切,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这是一场针对镇北侯府、长达数年的阴谋……
上官柳月抹了抹眼泪,递给了武云一些东西:“云儿,这些东西你拿着。”
“这里面有保暖的衣物,还有银两和饼,边疆风大,你要多穿点衣服……”
“还有这个……你父亲当初留下的虎符……”
“虎符!”
武云心头剧震。
调兵虎符,通常一分为二,君王持一半,将领持一半,父亲战死后,虎符应被收回,怎会……
“这是你父亲私铸的影符,形制与真符无异,但无调兵之权……”
“若遇到你父亲真正的旧部,他们会认得此符,云儿,到了边疆,找一个人——”
她凑到武云耳边,说了三个字。
听完,武云眼底浮现出一抹极为震惊的触动。
他看着母亲的面容,骇然明白了一切,他郑重点头,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趁着时间还足,武云也将自己在狱中遭遇到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告诉母亲以后在京城一定要小心行事。
后者听完,眼底闪过恨意与无助,攥紧了手心,却也只是释然的苦笑,对武云点点头:“云儿,你放心,他们不敢动娘,娘会好好照顾自己……”
“你猜的不错,你父亲、你兄长、你姐姐的死,都跟他们宗室的人有关……”
“娘不培养你,惯着你,就是想让你在他们面前表露出一副没有任何威胁的样子……”
“却没曾想哪怕如此,他们都不愿放过……”
“但娘知道的消息也有限,只能确定对你动手的人,恐怕是太子一系的人……”
“时辰到!”
上官柳月还想说什么,可时间没有给她多说的机会,陈横的催促声不时响起。
她一叹,最后只能抱了抱武云,拍了拍他的背,泪水滴在他肩上,千言万语也只化为几句哽咽的话:“云儿,一定要活着回来……”
上官柳月泪如雨下:娘……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闻言,武云眼含热泪,重重点头:“娘,你放心,儿子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好……”
互道衷肠后,武云转身上了囚车。
对于他自己来说,他不仅会活着回来,更会为亲人无缘无故的死,一一讨回,让这些人通通都付出代价!
但他也清楚,这一路险境重重,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想搏出一条生路,难度极大!
车队缓缓开动……
武云不忍的回头望去,母亲上官柳月一直都在亭边默默的注视着他,直至身影在亭边越来越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