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大雄宝殿。
那常年不熄的佛光今天似乎有些黯淡。
如来佛祖端坐在九品莲台之上,那张平日里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多了一丝……慌乱?
没错,就是慌乱。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捻动念珠的手指确实顿了一下。
大殿中央,那一面象征着佛门至高监察手段的“大圆镜智”正悬在半空。镜中画面流转,却不是平日里的祥云瑞气,而是一片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红尘炼狱。
画面正中,那个被世人尊为“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此刻哪还有半点宝相庄严?
那层金身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露出了里面那件藏了无数个元会的青色道袍。
那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慈航道人的道袍!
“啧,这就藏不住了?”
如来心头一跳。
这哪里是在试禅心?这分明是有人要把佛门的遮羞布扯下来,扔在地上还要踩两脚啊!
若是让外界知道,这佛门的高层其实是道门的叛徒拼凑起来的,那这西游还取个屁的经?
信徒怕是都要跑光了!
“咄!”
如来不敢怠慢,喉绽春雷,一声佛号压下。
他右手猛地探出,掌心之中万字佛印流转,带着准圣巅峰的恐怖威压,并非攻伐,而是想要强行切断这大圆镜智的因果连接。
简单来说,就是拔网线。
“给我断!”如来心中低喝。
然而,下一秒,大殿内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道足以镇压一方大千世界的佛光,撞在陈长生布下的神魔级因果壁垒上,竟然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陈长生敢开这个局,就没打算让如来这么轻易地把场子圆回去。
大圆镜智不仅没关掉,反而画面更加清晰了,甚至还是高清特写。
画面里,慈航道人观音正跪在西方二圣面前,为了保住修为,为了所谓的证道,那副卑躬屈膝、改换门庭的模样,被放大了无数倍,呈现在灵山所有僧众面前。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敲木鱼的小沙弥手一抖,“咚”的一声,木鱼槌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但这会儿没人管他。
所有的罗汉、揭谛、比丘尼,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陌生的观音菩萨。
“那……那是大士?”
有人声音干涩地问道。
“阐教……慈航?”
一名老成持重的比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裂开了,“我们拜了这么多年的菩萨,竟然是……阐教不要的弃徒?”
一种名为信仰崩塌的情绪,在灵山极速蔓延。
……
天庭,凌霄宝殿。
与灵山的如丧考妣不同,这里简直就是大型过年现场。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琉璃瓦都在乱颤。
赵公明手里抓着一只酒壶,一只脚毫不顾忌地踩在面前的玉案上,指着昊天镜里的画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痛快!当真是痛快!”
赵公明猛灌了一口仙酿,眼神里全是解气:
“当年在封神量劫,这慈航仗着元始天尊撑腰,口口声声骂我截教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自诩玄门正宗清高客。呸!如今看看,到底是谁没脸没皮?”
“为了点修为,连祖师爷都不要了,这就叫正宗?”
旁边,一身金甲的金灵圣母也是嘴角微扬,虽然没像赵公明那么失态,但眼底的嘲讽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声音清冷,却字字诛心:
“师弟莫要大惊小怪,这西方教本来就穷得叮当响,若不捡些我们要扔的垃圾,哪里凑得齐这满山神佛?”
说到这,金灵圣母眼神一凛,看向昊天镜中那狼狈的灵山众生相,缓缓吐出一句:
“只是我没想到,佛门什么时候成了收留叛徒的地方了?”
高台之上。
玉帝端着琉璃盏,听着下方截教众仙的肆意嘲讽,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场考验……干得漂亮啊。
贾家庄的幻境再次剧烈震荡。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们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记忆,被粗暴地翻了出来。
画面一转。
文殊广法天尊在九曲黄河阵被削去顶上三花、胸中五气后,那副惶恐不安、唯唯诺诺,生怕被元始天尊当成弃子,从而暗中勾结西方的丑态,展露无遗。
还有普贤真人,为了恢复实力,不惜出卖同门情报作为投名状的阴私勾当,也被扒了个底朝天。
这下子,灵山彻底炸锅了。
“三大士……全是叛徒?”
“我们修的到底是佛法,还是阐教的二手货?”
几个道心不稳的揭谛,当场一口老血喷出来,周身佛光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眼看就要入魔。
如来佛祖坐在莲台上,脸色黑得跟锅底有一拼。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栽了。
这哪里是四圣试禅心?
这分明是佛门底裤揭开大会!
终于。
或许是羞耻到了极点,也或许是准圣的求生欲作祟。
“够了!!!”
幻境之中,观音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双目赤红,浑身气息紊乱,硬生生凭借着强大的修为,从那社死的因果中挣脱出来。
紧接着,文殊和普贤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面色惨白地跌坐在贾家庄的院子里。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试炼过了。
但名声,彻底臭了。
从今往后,只要她们还在三界行走,这“叛教”的标签就像是刻在脑门上一样,洗都洗不掉。
随着三大士的苏醒,贾家庄的幻境开始缓缓消散。
黎山老母那是老江湖了,这种因果对她来说不过是清风拂面,早早就醒来在一旁看戏。
而唐三藏……这和尚有点邪门,被一团金光裹着,似乎还在睡大觉。
唯独剩下最后一人。
那个桀骜不驯的身影。
此时的孙悟空,正处在一片灰蒙蒙的迷雾之中。
他没有看到什么叛教的戏码,也没有什么美色的诱惑。
迷雾深处,孙悟空金箍棒在手,杀气腾腾,正对着四周看不见的敌人疯狂挥舞,像是要打碎这天地的不公。
但就在他力竭之时,眼前的迷雾忽然散开了一条缝。
没有妖魔鬼怪,没有漫天神佛。
只有一座静谧得让人心颤的山。
山路蜿蜒,松柏森森。
在那山路的尽头,一座古朴的山门静静伫立,仿佛亘古便存在于那里。
石碑之上,十个大字在月色下散发着清冷的辉光,瞬间击穿了孙悟空那颗坚硬如铁的石心。
【灵山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哐当。”
孙悟空手中的如意金箍棒,毫无征兆地掉落在地。
那个曾经大闹天宫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猴子,此刻看着那座山门,浑身僵硬,眼眶瞬间红透。
那是他的根。
是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日日夜夜魂牵梦绕,却连想都不敢想、提都不敢提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