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南郊,清音阁。
这是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茶馆,坐落在一片安静的竹林深处,青瓦白墙,古色古香,与周围的现代建筑格格不入。
若不是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制招牌,任谁也想不到这里竟是个营业场所。
陈奕和毛不亦按照导航找到这里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竹叶的清香,让人心神宁静。
两人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三两个客人,各自占据一角,或看书,或闭目养神,互不打扰。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身段窈窕的女人正站在柜台后,专注地冲泡着一壶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保养得极好,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她的五官并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而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陈奕几乎是第一眼就确定了。她,就是华清。
那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气场,是普通人装不出来的。即便她现在穿着朴素的旗袍,洗尽铅华,也依旧掩盖不住。
“两位,喝点什么?”
华清抬起头,目光在陈奕和毛不亦身上扫过,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毛不亦被她那锐利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陈奕身后缩了缩。
“老板娘,”陈奕却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们不喝茶。”
“我们是来请你出山的。”
陈奕这句开门见山的话,让茶馆里本就安静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正在品茶的客人,都忍不住抬起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柜台后的华清,手上冲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这里只卖茶,不卖别的。”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像一块温润的玉,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你们找错地方了。”
这反应,和周星星描述的一模一样。
毛不亦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心想奕哥这也太直接了,怕是要把天聊死。
陈奕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之意,自顾自地拉着毛不亦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华姐,十年前,你带的歌手李宗,第一张专辑发布,无人问津。你亲自带着他跑了三个月的通告,上了四十七个节目,最终把他送上了年度新人王的宝座。”
陈奕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茶馆里清晰地回响。
华清持着茶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八年前,天后张蔓深陷假唱丑闻,事业跌入谷底。是你连夜召开记者会,当着全网的面,让她清唱了三首歌,用最直接的方式击碎了所有谣言,帮她挽回了声誉。”
“五年前……”
“够了。”华清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她放下茶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了波澜。
她定定地看着陈奕,眼神锐利如刀。
“打探得倒是很清楚。说吧,又是哪家公司派你来的?天宇?还是星海?”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厌恶。
“都不是。”陈奕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坦然的笑容,“我代表的,是我自己。”
“我叫陈奕,拾光音乐工作室的创始人。”
“拾光?”华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哦,想起来了。”她忽然恍然,“前几天,把星海那个蠢货少爷按在地上摩擦的,就是你们?”
她的用词,让毛不亦都忍不住想笑。
看来,华姐虽然身在茶馆,却对圈里的事了如指掌。
“侥幸而已。”陈奕谦虚了一句。
“那不是侥幸。”华清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我看了你们的直播,那首《海阔天空》,不错。”
能从她嘴里得到一句“不错”的评价,已经是非常难得的赞誉。
“不过,”她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淡,“就算你有点才华,又能怎么样?”
“这个圈子,早就不是靠才华就能出头的时代了。”
“资本、流量、炒作、人设……这些才是现在最锋利的武器。而你,一样都没有。”
她看着陈奕,像是在看一个天真而又可笑的理想主义者。
“你今天能靠一首歌,一次直播,打败一个顾天成。那明天呢?后天呢?会有无数个张天成、李天成,用更卑劣,更无耻的手段来对付你。”
“你斗得过吗?”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收起你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找个大公司当靠山,安安分分地当你的音乐才子,别想着改变世界。”
“这个世界,不是你能改变的。”
说完,她便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茶具,显然是不想再多说一句。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毛不亦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觉得华姐说得对,他们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
然而,陈奕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沮丧。
他安静地听完华清的话,然后笑了:“华姐,你说完了吗?”
华清没理他。
“说完了,该轮到我了。”陈奕站起身,走到了茶馆角落里那架作为装饰的旧钢琴前。
他掀开琴盖,试了试音。
“华姐,你说得都对。”
陈奕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琴键上。
“这个圈子很烂,资本很强大,理想很可笑,但是……”
他的手指,动了,一段温柔而又充满了抚慰力量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我愿,将你画入我的梦里,愿你,此生尽兴,不负年少……”
他唱的,是《如愿》。
华清摆弄茶具的手,停住了。
茶馆里那几个零星的客人,也全都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和茶杯,怔怔地看了过来。
这歌声……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只有最温柔的倾诉。
可就是这份温柔,却拥有着击穿一切坚冰的力量。
华清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冷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她想起了自己刚入行时,那个满怀热血,想要为所有心怀梦想的歌手保驾护航的自己。
那份初心,是何时被磨灭的?
一曲唱罢,陈奕没有停顿,琴声一转,变得沉重而又悲壮。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是《孤勇者》。
如果说《如愿》是融化坚冰的暖阳,那《孤勇者》,就是砸碎一切的重锤!
它唱的是那些不被理解,却依然在黑夜里前行的勇者!
华清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被自己亲手捧上神坛,却在最后反戈一击,将她所有心血付之一炬的背叛者。想起了自己在那之后,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
她不也曾是,一个孤身走暗巷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