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这次比上次还厉害!他们都好喜欢!”
王彬看着这两个兴奋得快要起飞的人,自己也笑了。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行了,别看了。艾力,你的表演又被夸了,高兴吧?”
“高兴!太高兴了!”艾力用力点头,眼里全是光。
那是被压抑了许久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被认可,被看见的光。
王彬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这条路,咱们走对了。”
“嘿,喀什”的第二个视频,像一颗投入古城平静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最先感受到这股波动的,不是粉丝,而是艾力家门口那条巷子里的街坊四邻。
卖馕的阿布都大叔,胳膊下夹着两张刚出炉的馕,正好碰上从巴扎回来的伊马木。
“伊马木!恭喜啊!”阿布都大叔嗓门洪亮,笑得一脸褶子,“你家艾力出息了!现在可是我们古城的大明星了!”
伊马木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明星?一天到晚不干正事。”
“哎,你这个老古董!”旁边杂货铺的帕提曼大婶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我孙女都给我看了!你家艾力在那个……叫什么‘抖抖’的上面,可火了!演得太好了,那小伙子,帅得很!”
“就是就是!”阿布都大叔连连点头,“好多游客都拿着手机在找视频里那个地方呢!你不知道,我女儿她们同学群里,都在转艾力的视频,说我们喀什的小伙子,就是有意思!”
伊马木的脸色更沉了。
他最烦的就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在他看来,手艺人就该踏踏实实守着自己的活计,而不是在那个什么“抖抖”上抛头露面,跟个戏子一样。
“不学无术!”伊马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提着手里的菜,绕开他们,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帕提曼大婶嗑开一颗瓜子,看着伊马木的背影,撇了撇嘴。
“你看他那个臭脾气。儿子有出息了,他还不乐意。”
“他就是个老顽固。”阿布都大叔说,“守着他那些泥罐子,早晚得饿死。我看啊,艾力这孩子,比他有想法。以后啊,伊马木还得沾他儿子的光呢!”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议论。
伊马木把菜往厨房一扔,心里堵得慌。
沾光?
他伊马木做了一辈子陶器,靠的是手,靠的是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什么时候需要沾一个“网红”儿子的光了?
他走到陶器坊,屋里还是老样子,一排排的素坯和成品,安安静静地待在架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些,才是正经东西。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这些宝贝,他心里却静不下来。
阿布都和帕提曼的话,像两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好多人都喜欢他了……”
“帅得很……”
他烦躁地拿起一块湿布,想擦擦一个刚成型的瓶子,可手里的活儿,怎么都做不顺。
脑子里,全是艾力前几天冲他吼的那句话。
“你守着那些老规矩,除了把它们变成一屋子灰,还有什么用!”
伊马木手一抖,湿布掉在了地上。
他颓然地坐在陶轮前的木墩上,看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
这几年,生意确实越来越差了。古城里的游客,宁愿花几十块钱买一串机器做的假蜜蜡手串,也不愿意花同样的钱,买一个他亲手拉坯烧制,能用上一辈子的陶碗。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晚上,艾力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视频爆了,他心里高兴。可一想到自己跟父亲闹僵,那点高兴劲儿就少了一大半。更重要的是,土陶的视频拍不了,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推开门,看到父亲正坐在昏黄的灯下,对着一堆陶土发呆,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艾力默默地走到另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房间。
“那个视频。”
伊马木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屋里响起。
艾力身子一僵,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到父亲还是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很多人看?”伊马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艾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亲在问什么。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和郁闷,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
“对。”他走了过去,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递到父亲面前,“不止很多人看,还有很多人喜欢。”
伊马木没有接手机,只是偏过头,眯着眼,看着那块小小的发光屏幕。
屏幕上,王彬一脸懵圈,艾力自己则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口音,脸上带着点小骄傲。
【哈哈哈哈,这个新疆小哥太逗了!】
【粉了粉了,为了这个小哥,我也想去一次喀什!】
【这才是真正的新疆味道啊!比那些官方宣传片有意思多了!】
伊马木的目光,在那些飞速滚动的评论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不懂那些网络词汇,但他看得懂“喜欢”、“想来喀什”这些最直接的字眼。
他沉默着,直到视频循环播放了三遍。
“花里胡哨的。”他哼了一声,转回头去,重新拿起一块陶土。
艾力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了。他收回手机,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想走。
“你上次说的。”伊马木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低,“那个杯子……画个什么‘班味儿’……”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艾力的脚步,彻底定住了。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