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不光我看到了这个印记。我娘在一边已经被眼前发生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来话了,要知道,在她的所见所闻所学里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就连请这邹老太也仅仅只是走投无路后的乱投医。
但,这狰狞的狐狸脸又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凭空显现出来的,让她一时间难以置信也没法给出什么科学的解释。
“这孩子吃了狐狸的内丹,他自身精神力又弱,被这狐狸夺了窍。这事我自己办不了,得找人。”
“但是,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救,你跟孩子爹商量一下吧。如果愿意试一试,你再给我个信。这几天我就在这边。”
老太太交代几句留了个地址就走了,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白茫茫空洞的眼珠盯得人心里发毛。
“尽量别带他出门。”
说完这最后一句,人就走了。
而老太太走了没多久,我爹回来了。比平时回家早了两个小时,我爹说他教着课,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想早点回来,并不知道我晕倒的事儿。
我娘又把傍晚发生的事跟我爹学了一遍,我爹进了房间撩开被子,也看到了我后背上那只狐脸印记,但我爹不信,觉得这就是江湖手段骗人的,便打了一盆温水拿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结果很明显,我后背被毛巾搓得通红。印记该什么样依然还是什么样。
我爹沉默了。
去院子里吧嗒吧嗒抽完了一整盒烟,自从我生病以后他很少抽烟了,怕烟味熏着我怕浪费钱,这次却一下子抽完了一整盒。
而我娘,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桂兰,带着平安去医院。”
从院子回来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对我娘开口。
我娘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了我的头一下,就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带着我跟我爹去医院。
“咱再试最后一次,如果医院还是说治不了平安。我们就叫那邹老太太来…”
我娘听完我爹的话,收拾东西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我爹轻轻揽住我娘的肩膀安抚般地拍了拍。
“孩子现在的情况很差,这个病现在还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是给开点镇痛类的药物让孩子剩下的时间过得好受一些。”
天,又开始下雨了。
我娘抱着昏迷的我走在前头,我爹在后头给我和我娘撑着伞。
雨不大,可回家的路太长了,还是把我爹淋浑身的衣服淋透了。
而我,就像一个被绳子拴在“我”身体上的气球。这样飘飘荡荡地浮在他们上方。我想飘到我爹头顶上去,给他挡挡雨,可雨就这么穿过我的身体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撑伞的手上。
“桂兰,你累吗我抱平安一会吧。”
“我不累,我怕我现在不抱…以后…没有机会再像这样抱他了。”
之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我娘曾经对我说过。
「平安,对不起。娘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我其实不懂,我娘为什么总是这样自责,明明…明明是我自己生病了,是我没办法陪他们变老了,让他们这样伤心。
就这样爹娘一路沉默着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爹却连衣服都没换,给我娘用热水烫了烫中午的剩饭,拿上了那张邹老太留的纸条便匆匆地出门去了。
租住的地方是个破旧的四合院,一共有八间房三户人家,一户是个年约四十岁左右的单身汉,另一户住了一家四口。厕所跟厨房都是公用的。但是另两户人家知道我得病以后嫌晦气,就不让爹娘再用那厨房了。
我娘没吃那碗饭,躺在我身边的床上。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以前的黄泥巴房没有什么隔音,隔壁那家的孩子还没睡。两个小孩吵闹得像两只麻雀,直到被他们的娘吼了一声才安静下来,偶尔还是能听见一两句嬉笑。
我想是他们太过吵闹了惹得娘不高兴,娘才又开始哭。如果我好了的话,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晚上不要这样吵,让娘好好休息。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我爹提着一兜包子回来了。而我娘整整一宿没合眼,有时候摸摸我的额头,有时候站在房门前透着窗户往外瞧,我知道,爹一宿没回来,她一定担心坏了。
“桂兰,你别担心。邹老太太说了,她找的人有些本事的,一起来,平安肯定没事。”
我爹还没进门,就看到了在门边等着的娘,看着娘眼下的乌青急急地开口安慰着。
我娘看着我爹那湿漉漉的衣裳眼眶红了又红,赶着我爹进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桂兰,早饭我不在家吃了。邹老太太还得让咱准备点东西,我先去。你好好吃饭,别把身体熬垮了,咱还得看着平安好起来呢。”
我娘也终于就着眼泪吃了这两天来的第一顿饭。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黄昏的时候太阳映得天都红彤彤的。
我爹是和邹老太他们一起回来的。
除了邹老太,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约莫只有二十来岁,高高瘦瘦的,带着一副镶金边的眼镜,看那样子比我爹更像老师。
“这娃娃叫季序,他师傅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不过你们不要担心,他的本事不比他师傅小。”
邹老太跟我爹娘是这么介绍这个年轻人的,而叫季序的年轻人从进门时就死死地盯住了我,就像那天的邹老太。
季序在邹老太手上划拉了半天,像在写字,眉头也越皱越紧。
“我那天来,这孩子就已经把那内丹吞了。这事你怎么能怨我呢?”
虽然不知道这个季序在邹老太的手上划拉什么,但从邹老太的话里也能大概听出来,这季序好像是在埋怨邹老太没有及时阻止我吞内丹这事儿?
我爹娘就站在屋里愣愣地看着这一老一少,莫名其妙地就吵起来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孩子是个哑巴,你们不用太在意。”
……
邹老太在气头上,说的话自然也不可能多好听。就见年轻人礼貌地向着我爹娘微笑点头致意后,又气鼓鼓地想拽过邹老太,想在她手上划拉。结果,邹老太一把把手抽走将脑袋扭向了一边,叫季序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无可奈何地对着邹老太后脑勺比画了几个手势,也气鼓鼓地将头扭到另一边,正好是我所在的方向。
扑哧—
场面太滑稽,我没忍住笑了。这还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没有被疼痛和愧疚折磨,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一个瞎眼的老太婆,一个斯文的哑巴道士。
这个组合有趣儿得很。以前过年我爹带我上街的时候我也见过这种人,他们总是端着个破碗里面装个几个钢镚毛票,见到人就颠一颠,碗里就传出咣啷咣啷的撞击声。
我咧开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感觉到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只见季序在空气中打了好几个手势,虽然看不懂,但从他表情上判断,他大概是在问我。
「笑什么笑?」?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他还有那位老太太都能“看”得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