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师父在信中交代过,要在她下葬后借阳气最旺的时候,立堂口,给她坐碑王。
可这次师父不在了,没有她在一旁压阵,一切事情都得靠我自己,而这次究竟能不能成,我心里并没有底。
季序和忘机山人回了道观,而我自己回了那空空荡荡的小院。
白绫还悬在院门上,而堂屋里只剩八仙桌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微弱地跳着。我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了那张之前没写完的堂单。
把那张不算大的红布铺开,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我研了新墨,重新点燃三炷香。然后一笔一划的在掌堂教主那处空白上写下了我自己的名字。
我将堂单装进了那个师父的旧布包。然后,再次上了将军山。
正午的日头将那座新坟的土坷垃晒得都有些发白。我跪在坟前,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面前。
堂单铺开,铜钱压在中央,那截骨头端端正正搁在铜钱之上。继而开口说。
“弟子平安,今日在此,立下堂口。请恩师邹氏,坐镇碑王,统帅仙班,护佑门庭,指引正道”
随着我话音落下,压在堂单上的那枚铜钱,突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跟那猪骨碰撞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没有狂风大作,也没有异象频生。
但我却感觉到了和师父之间多了丝若有似无的联系,很难用语言去形容。在坟前又跪了片刻,然后收起东西,慢慢下山。
等我再次回到师父的院子,院门口却站了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扎着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头发有些发黄,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鸡蛋,她正在敞开的院门外来回踱着步,娇俏漂亮的小脸表情有些纠结。
“王盼弟?”我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开口。
“哎呀!”
她惊叫一声,像被吓到一样猛的回身,手里的竹篮差点扔出去。看清我的脸后,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飘起两朵红晕。
“抱歉,没想到会吓到你。”我略带歉意的开口,本来她的三魂现在就没那么稳固,,现在却又被我吓到。
“没事。”她冲我笑了笑,脸上多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仔细打量了我一下,才迟疑地问。
“咳咳,你…有什么事吗?”我看着她水润的眸子有些害羞,这么多年一直跟着我师父,没什么机会跟同龄人接触,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是来找平安的。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吗?”
王盼弟像是如梦初醒一样,又打量了我几眼,迟疑的问。
“我就是平安。”我指了指院里。
“先进屋说吧。”我看她提着竹篮,里面的鸡蛋看着不少,分量不轻,便侧身让开门口。
王盼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让她进屋一样。随即点了点头,跟着我进了屋。
进屋后她将竹篮小心翼翼的放在堂屋门口的地上。
我走到八仙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转身递给她。
“不知道你过来,让你等久了,先喝口水吧。”
她双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不存在的灰尘,才接过杯子指尖摩挲着杯壁,像是有些紧张。
她抬眼看向我开口。
“平安哥……谢谢你救了我。”
“分内之事。”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放在心上。
“你身体都好了?”我问她。
“好了,全好了。奶奶说,是你从鬼门关把我拉回来的。这恩情……我们会永远记得。”她点了点头。
接着她顿了顿,目光飘忽不定的落在了地上的那篮鸡蛋上,又抬起来看我,脸颊慢慢变得越来越红,但说出的话却很坚定。
“我这次来,除了跟你道谢……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王盼弟把手里杯子放回八仙桌上,深吸一口气,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我奶奶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如果你不嫌弃,我……我愿意……”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脑子空白了一瞬间,昨天的肌肤相亲的画面跟那淡淡的皂香不合时宜的涌了上来,我的脸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烫。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话也脱口而出。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语气不对,王盼弟怔愣了一瞬,眼睛立刻就染上了雾气。
“平安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她声音有些哽咽,攥着衣服的手也收的更紧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被人害过,不干净了?我……我真的还是清白的,我……”
“不是!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眼看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赶紧出声打断。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人哭,尤其还是个漂亮姑娘。顿时手忙脚乱,脑子里一片浆糊嘴也不听使唤。
“我是说……你现在年纪还小,太早了……国家不是提倡晚婚晚育吗?哎,不对,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我越说越乱,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王盼弟倒是不哭了,反而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就更窘迫了。
“原来……平安哥已经想到那么久以后的事了。”王盼弟脸颊红红的,抬眼看向我,眸子里水波流转,全是情谊。“没事,我们先处着,等我年纪到了合法了再去扯证。”
那时候的农村普遍早婚早育,十五六岁结婚生子的并不罕见。王盼弟的话,是当下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报答,也是她和王大娘能想到的最重的承诺。
但我从小跟着师父,接受的教育和眼界跟他们不一样。
更何况,现在堂口刚立,前途未卜,师父也刚去世。自己的身上还压着不知多少因果。十年后我会在哪里,是生是死这都说不准。
我对王盼弟有好感吗?有。这么漂亮懂事的姑娘,谁能没有好感?
但也正是因为这好感,我才更不能答应。我不能为了一时冲动,去耽误她一辈子。
我还不知道昨天那个陈守一到底是什么来头,没弄清师父到底是为何而死,更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往哪里走。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在我身上,让我无暇他顾。
我想出去看看,离开这个村子,去更远的地方,找到一些答案。我不能,也不想,现在就早早地把自己拴在谁身边。
哪怕那个人,是王盼弟。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睛,狠了狠心,摇了摇头。
“盼弟,”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你和你奶奶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恩情,不用这样还。你好好活着,余生过得顺遂,就是最好的报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