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安禄山并没暴怒,继续说道:
“尽管您一直视皇帝老儿马首是瞻,可人家始终提防着您呐。”
“否则,我大兄庆宗怎么就被长期留置长安,名为孙女婿,实为人质。”
“你…”
安禄山听罢气得横了儿子一眼。
忠言逆耳,话糙理不糙。
这十几年他如履薄冰,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杨贵妃戏谑他时的鄙夷表情,李隆基道貌岸然的假慈爱神色。
历历在目。
只是被儿子一下子揭了老底,当老子的颜面挂不住啊。
他山羊胡子一翘,横眉竖眼地又要发足。
怔愣一会,终究是没有发飙。
他装腔作势,棍棒往地板上一顿,厉声厉色道:
“别扯这些没用的,讲重点。”
嗯哼,鱼儿上钩了。
安庆恩心里一喜,坐下来端起茶碗又喝上一口,才开始叙说计划。
“我准备悄悄潜去长安,在那里设立一个钱庄,把长安的钱币和漕运,搅他个昏天黑地。”
“杨国忠除了右相,身兼户部尚书、铸钱使、漕运等四十个职位,私下牟取暴利。”
“要是朝廷钱币、漕运混乱,引起国库亏损,皇帝老儿肯定对他不满。”
“到时候各地节度使再上奏折,看他如何抗得住?”
嗯,扳倒杨国忠。
这计谋听上去很不错。
听罢,安禄山咧嘴笑了。
可转眼一想,不对劲啊。
“你个小王八犊子,这个钱庄买卖你也懂,还有漕运?”
“是不是又想来耍老子?”
说罢,安禄山胡子突地翘起,又开始去摸棍棒。
“哎哟爹,跟您说话忒费劲。”
安庆恩气恼得翻起白眼,怼了便宜老爹一句。
安禄山刚才也是装样子吓唬。
他了解这个小瘪犊子的脾性。
惹毛了这崽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会死硬到底。
“好,你尽管说,老子不插话就是。”
安禄山认怂。
他是个有奶便是娘的狡猾人精。
想当年在营州为了存活,他跪在别人家面前,也不知认了多少个干爹。
还认小自己十六岁的杨玉环为母妃,扮演小丑大献殷勤。
脸都不会红一红。
安庆恩则是一脸的鄙夷。
他端起茶碗,抿了口茶说道:
“我在朔方灵州军堂,你以为我整天打打杀杀,骑马射箭吗?”
“那你…”
安禄山一脸愕然。
“我实际在卢记钱庄的朔方分号里,悄悄做了两年伙计。”
“还做过一年的马市交易买卖,成绩很不错。”
安庆恩开始编织故事。
这些史书里记载的东西,一点也不复杂。
以他现代人的智慧,轻而易举。
安禄山听了则有点兴奋。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犟种儿子竟然能继承他的经商才干。
想当年他在营州走私贩马,精通六国语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是三儿啊,你去长安开钱庄,本钱呢?”
他又发问。
这次他总算是和颜悦色,没有骂骂咧咧。
傻瓜都知道,平常用个骰子推个牌九,都需要筹码。
开典当行或钱庄,那就更加需要本钱。
而且金额特别巨大。
安庆恩听罢则默默地摇着头,对这个便宜老爹着实有些无语。
他以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
“爹啊,您这叫捧着金饭碗讨饭。”
“北疆大户家手上有的是钱币,咱们去借点,不就结了嘛。”
“去借点?”
安禄山遽然变色。
这个主意一下戳中了他的神经。
他脸一黑便破口大骂:
“原来你个小王八犊子在打这主意啊?”
“这么一样,老子的名声遭你给败坏了嘛。”
“不准瞎搞!”
哼,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你干的,做儿子的就不行?
安庆恩腹诽,但嘴上却是振振有词:
“谁瞎搞了?”
“这可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您要是不允许,那我可没办法帮你夺回左相之位。”
这个威胁立竿见影。
安禄山浓密胡子一撇,嘟囔道:
“反正这件事…老子不能给你签字担保。”
“爹,这件事不需要你签字担保,您权当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交由我来搞定。”
安庆恩见便宜老爹松口,立马来了精神。
他咧嘴一笑,继续灌迷魂汤:
“爹,我赚到的钱,可都是您的。”
“不但能助您招兵买马,还可以搞垮杨国忠。”
“万一赔了呢,您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背着您瞎搞的。”
嗯,这主意倒是不错。
安禄山一听,不再吭声了。
死马当活马医呗。
老子坐镇北疆范阳,剑指中原,进退自如。
“玛拉个巴子的,也罢!”
“这件事你可要悠着点,别给老子整出大篓子来。”
安禄山这番话,算是彻底解开了安庆恩心里的担忧。
“放心吧爹,我是您的亲儿子,能不为咱老安家着想?”
安庆恩拍着胸膛高调表态。
这迷魂汤灌得安禄山是开怀大笑:
“嗯,这才像话嘛,臭小子。”
见糖衣炮弹击中要害,安庆恩见好就收,起身笑言道:
“爹,您要是没别的什么吩咐,我给老祖宗和娘,请安去了?”
“嗯,去吧。”
安禄山挥了挥手,坐下来心安理得地喝茶。
……
范阳城商埠。
东南角有一大片青砖瓦房的建筑群,占地足有千亩。
特别显眼。
这里是大名鼎鼎的卢家。
范阳卢氏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豪族世家,‘五姓七望’之首。
从东汉卢植,一直到前朝的幽州刺史卢浑,本朝开元四载的右相卢怀慎。
光在唐朝,为官者四五百人之多,九位宰相,一位太妃,家势显赫。
前院,是卢记柜坊和当铺的总号。
柜坊,也就是钱庄。
翌日上午。
一辆豪华四轮马车,驶近卢记柜坊门口停下。
安庆恩独自一人走下马车。
他登上十几级台阶,穿过一道大铁门,便进入柜坊大堂。
内部装饰豪华典雅。
安庆恩身着啡色圆领绫罗袍服,配玉带钩,软角幞头,足蹬长靴。
前台接待的青衣小厮眼前一亮,便迎上前去。
“客官,请问你准备办理什么业务?”
“借贷,三百万两银子!”
安庆恩随口抛出一句。
“……”
场面陡然一寂。
旁边不少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震惊与不解。
以为听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