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赵四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配上他那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国强兄弟,有些日子没见了,过得可好啊?”赵四的语气很是熟稔,仿佛两人是多年的好友。
夏国强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热情不减,连忙拉开院门。
“赵会计,亏得您还记挂,日子还将就着,总归是饿不死的!快,别站外面了,进来说话!”
赵四迈步走进院子,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状似无意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当他看到屋檐下挂着的那几条风干的狍子肉时,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国强兄弟,你这日子可是越过越红火了啊。”赵四笑着,将手里的布袋放在石桌上,“听说你最近总往山里跑,还弄回来不少好东西。我这不,特地过来跟你讨教讨教经验。”
夏国强给他倒了碗水,心里跟明镜似的。
讨教经验是假,过来探底,甚至是来抓他小辫子才是真。
“赵会计你可别笑话我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夏国强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哪比得上您,天天在队里管着大账,那才是真本事。”
赵四推了推眼镜,呷了口水,慢悠悠地开了口。
“国强兄弟,你太谦虚了。我可是听说了,你不光打到了狍子,还弄回来不少新鲜菜蔬,那香味,半个村子都闻见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关切地问:“不过啊,兄弟,这年头,东西可不能乱搞。咱们得响应国家号召,不能走那投机倒把的歪路啊。”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夏国强心里冷哼,脸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
“赵会计说的是!我也就是在后山找了块没人要的烂泥地,撒了几把我爹以前留下来的老种子,没想到还真长出点东西来。都是自家吃,自家吃,可不敢拿出去乱卖。”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菜的来源,又撇清了“投机倒把”的嫌疑。
赵四听了,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明显冷了几分。
他本以为夏国强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莽夫,三言两语就能套出话来,没想到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
“哦?还有这种老种子?”赵四故作惊讶,“那可真是宝贝了。不知道国强兄弟方不方便,让我也开开眼?”
这是要逼着自己拿出证据了。
夏国强心里盘算着,王老实那边的证明还没开下来,现在跟赵四撕破脸,对自己没好处。
他正想着怎么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赵四却又主动把话题岔开了。
“是我冒昧了,这家传的宝贝,哪里能随便拿出来看?”赵四摆了摆手,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掏出几颗糖,塞给刚从外面回来的林婉儿,“弟妹,拿着吃。我今天来啊,主要是想跟国强兄弟通个气。”
林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糖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怯生生地看了夏国强一眼。
夏国强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收下。
“赵会计,您有话就直说。”
赵四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我听说啊,公社里,可能要派工作组下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夏国强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可他失望了。
夏国强的脸上,除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再无其他。
“工作组?下来干啥?”夏国强问得一脸“天真”。
“还能干啥,查作风问题呗。”赵四叹了口气,“尤其是查咱们村里某些人,生活作风奢靡,搞特殊化,严重脱离了人民群众!”
这话,就差指着夏国强的鼻子骂了。
夏国强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哟!那可得好好查查!不过那都是别人的事了,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根正苗红的,可不怕查!”
他这副坦荡的样子,反倒让赵四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这小子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赵四坐不住了,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站起身,拍了拍夏国强的肩膀,语重心长。
“国强兄弟,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看着赵四离去的背影,夏国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林婉儿担忧地走过来,小声问:“国强,他……他是不是在威胁我们?”
“没事,一条蹦跶不了几天的蚂蚱而已。”夏国强将她揽入怀中,眼神却望向村委会的方向。
赵四,周干事,鸦片壳,账本……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了整个下沙村。
而他夏国强,就是那个要亲手撕开这张网的人!
……
稍许,夏国强收回心绪,正准备进屋再仔细研究一下账本,村口的大喇叭忽然“刺啦”一声,响了起来。
是王老实那粗犷又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公社工作组的领导已经到村委会了!请各家各户派一个代表,立刻到村口打谷场集合!重复一遍……”
声音在寂静的村庄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夏国强眼神一凝。
这么快!
他转头对林婉儿说:“媳妇儿,你待在家里,锁好门,哪儿也别去。”
“国强,那你呢?”林婉儿抓着他的手,满眼都是恐惧。
夏国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我去会会他们。”
下沙村的打谷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不安和好奇。
打谷场正中央,临时搭了个土台子,上面摆着几张桌椅。
一个戴着眼镜、面色白净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就是公社工作组的组长,周干事。
赵四像个跟班一样,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不时地凑到他耳边说些什么。
王老实则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黑着一张脸,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