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前，时间无声流淌。

君傲闭着眼，眉宇间凝着一层薄汗。

意识深处，那道毁灭剑意已被他拆解了千百遍……它狂躁，它暴烈，它要将万物归于虚无。

但剥开这些，最深处竟是一缕极致的“不甘”。

不甘于消亡，故而要毁灭一切陪葬。

他懂了。

眼睛未睁，右手已并指如剑，朝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道灰暗的剑气掠出，所过之处，连渊底弥漫的煞气都被无声湮灭。

剑气斩在石碑上，没有声响，但石碑表面那道古老剑痕，竟微微亮了一瞬，似在回应。

“灭生剑意……”梅映雪低语，眼中掠过欣慰。

他果然能做到。

君傲缓缓睁眼，第一眼看向梅映雪，轻轻点头。

第二眼看向身侧。

李云溪还在闭目苦悟，脸色发白，显然正与剑意中的毁灭意念艰难抗衡。

他不动了。

就坐在那里，等。

对面，武炎丸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狂喜与疲惫。

他成功了！

他狂笑着挥出一道灰暗剑气，虽不如君傲那道凝练，却已得精髓。

他志得意满地看向君傲，却发现对方早已完成，此刻正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公主身上。

武炎丸的笑容僵在脸上。

凭什么？

一个靠女人庇护的纨绔世子，竟比自己这个天皇嫡子悟得更快？

嫉妒像毒蛇啃噬心脏。

但他强行压下，冷哼一声，起身大步走向石碑后方……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雾蒙蒙的光门。

他一步跨入，消失不见。

先机要紧。

陆续又有几个天皇亲子女领悟成功，纷纷追入光门。

他们看向君傲三人的眼神充满恶意，却无人敢在此刻动手……

那道虚影虽未再现，但谁都知道他一定在看着。

几乎同时，李云溪浑身一颤，猛地睁眼，一口鲜血喷出，却成功挥出了一道微弱但完整的灭生剑气。

“走！”梅映雪立刻上前扶住她。

三人不再耽搁，转身踏入光门。

第三天，最后时限将至。

还剩六人未能悟透。

他们脸色惨白，眼中尽是血丝，有人甚至七窍开始渗血。

突然，雾气汇聚，虚影再现。

他看也没看那六人，只抬手，凌空一握。

“不——！！”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六具身体同时爆开，化作六团血雾，被石碑悄无声息地吸收。虚影撇撇嘴：“废物。”

随即消散。

光门之后，并非预想中的险恶机关或强大敌人。

而是一个世界。

君傲三人出现在一条狭窄肮脏的街道上。

低矮的木屋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霉味。

行人穿着简陋的麻衣，脚踩木屐，说的语言古怪短促——是扶桑语。

街道前方，一群浪人打扮的扶桑武者正围着一个摊贩叫骂，突然有人回头，看见了突然出现的君傲三人。

“大武人？！ここに大武人がいる（这里有大武人）！”

短暂的死寂后，是沸腾的杀意。

“殺せ——！（杀了他们！）”

刀光乍起，那些浪人最强者不过第四境，却状若疯虎般扑来。

“杀。”君傲只说了一个字，反手从剑匣中抽出第二把剑——龙吟剑。

剑身赤红，出鞘瞬间隐隐有龙吟低啸。

他踏步迎上，剑光如赤龙掠空，所过之处，血花绽放。

突破第六境后，他真气更加凝练，剑势沉雄中透着惊鸿剑法的灵巧，每一剑都简洁致命。

梅映雪惊鸿剑在手，剑光如雪，点、刺、削、抹，无一式多余，靠近者皆喉间一点红。

李云溪虽最弱，却也咬牙挥剑，将这几日压抑的恐惧与愤怒尽数倾泻。

街道很快被血染红。

但人越来越多。

不止浪人，还有穿着简陋胴丸的足轻、握着竹枪的平民壮丁，甚至提着菜刀的妇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眼神麻木又疯狂，口中喊着听不懂的嘶吼，前仆后继。

这不是战斗，是潮水。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狭窄的街道成了血肉磨盘。

君傲的剑越来越沉，龙吟剑上的赤光却越来越盛。

他忽然明白——这一关，考的不是武力，是“杀心”。

不知杀了多久。

终于，再没有人冲来。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血顺着沟渠流淌。

还活着的，只剩下老弱妇孺。

他们蜷缩在墙角、门后，瑟瑟发抖。

孩子们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满地的血和尸体，又看看持剑的君傲三人，忽然“哇”地哭出来。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跌坐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米饼，脸上沾着血，却朝君傲伸出小手，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像是在要阿爹抱。

李云溪的剑，顿住了。

她的手在抖。

杀武者，她可以。

杀平民……

这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妇人、孩童？

“第二关，杀境。”

那道苍老空洞的声音，再次响彻天地，这一次带着冰冷的戏谑：

“此地乃‘镜映杀境’。尔等所在，是心中最恨之地的倒影。”

“欲过关，需杀尽此境所有活物——无论武者，还是平民，乃至婴孩。”

“一炷香内，未杀尽者，死。”

话音落下，天空浮现一柱巨大的香，已点燃，香灰正缓缓坠落。

李云溪脸色惨白如纸：“他们……他们只是平民……”

“他们不是人。”君傲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渊底的寒冰。

他握紧龙吟剑，剑尖在滴血。

“你看看他们的眼睛。”他指向一个躲在母亲身后、却仍好奇探头的男童，“现在他是孩子，天真无邪。十年后，他会拿起刀，踏上大武的土地。二十年后，他可能会在江南某个村庄，把你见过的惨剧再演一遍。”

他转头看向李云溪，眼中是李云溪从未见过的冰冷与决绝：

“他们是畜生，是未来的刽子手。他们今日的无辜，是用我大武万千妇孺的血换来的片刻假象。”

梅映雪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惊鸿剑，剑尖指向那个还在哭泣的小女孩。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不忍，也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雪姐姐……”李云溪声音发颤。

“公主，”梅映雪轻声道，“记得溪谷村吗？那个被屠的村子。那里的孩子，比她还小。”

李云溪浑身一震。

眼前浮现出溪谷村的炼狱景象——被挑在枪尖的孩童，蜷缩在母亲尸体边的婴儿……

仇恨，像野火一样烧干了最后一丝犹豫。

“啊——！！！”

她突然尖叫起来，不是恐惧，是彻底的疯狂。

长剑毫无章法地挥舞，冲进那群老弱妇孺中，血光飞溅。

她一边哭，一边杀，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君傲与梅映雪对视一眼，同时挥剑。

没有壮烈的冲锋，没有激昂的呐喊。

只有沉默的、高效的杀戮。

剑光起落，生命凋零。

孩童天真的哭喊，妇人绝望的哀嚎，老人浑浊的诅咒……交织成地狱的奏鸣。

君傲的剑很稳，每一剑都精准致命。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暴露着内心的翻腾。他想起前世那些黑白影像，想起这个世界十三年前的血海，想起父亲燃烧生命的背影。

该杀。

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香灰飘落时，街道上再无声息。

真正的死寂。

君傲拄着剑，喘着气，龙吟剑上的赤光黯淡了许多。

梅映雪白衣溅满血点，惊鸿剑依旧雪亮。

李云溪跪在血泊里，肩膀剧烈颤抖，无声痛哭。

雾气涌来，吞没了街道、尸体、血迹。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古怪的满意：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不错，你们三个……很适合继承老夫的传承。”

“第二关，过。”

“最后一关，在前方。”

雾气散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血色祭坛。

祭坛中央，插着一杆黑幡。

幡面无风自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扭曲哀嚎的人脸。

万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