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在苏晴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婉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
看到苏晴,她脸上带着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了然。
苏晴走到床尾,没有寒暄。
她瞥了一眼后边的监控。
她从制服内袋抽出一张电子指令板,指尖在屏幕上轻划,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又落到秦婉脸上,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直,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秦阿姨,关于你的安置,有了新决定。”
秦婉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保护性监护’的评估结果出来了。”
“我的建议是,这里,不够安全。”
秦婉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没反驳,也没接话。
“所以,基于安全考虑,以及……周长老的特别关切,你将即刻被转移至疗养院特殊看护区。”
晨星疗养院,实则是监察局旗下最高级别的秘密监护设施之一,位于暮光城远郊,戒备森严,与世隔绝。
进去的人,很少再有机会出来,也很少有消息能传出来。
秦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与苏晴短暂相接。
至少,在某种程度上,隔绝了某些人的直接觊觎或灭口,也隔绝了她可能成为人质或诱饵的风险。
苏晴语气依旧刻薄:
“那里的条件,自然比不上这里舒坦。但胜在清净,也胜在……让人能安分守己。秦女士,你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在那里‘静养’,对大家都好。
免得在这里,胡思乱想,或者……不小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给你自己,更给你那个亡命徒儿子,招来更大的祸事。”
她把“亡命徒儿子”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明显的贬斥和切割关系的意味。
秦婉沉默了几秒,声音嘶哑地开口,没有情绪:“什么时候走?”
“很快。转移手续已经办妥。”
苏晴收起指令板,双手重新背到身后,姿态疏离,“会有专人负责。你只需要配合。”
......
车轮碾过公路,沉闷的轰鸣在夜色中持续回响。
诡异之物虽不时浮现,所幸有车代步,无需过多纠缠。
林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注意力却总被右侧牵扯过去半分。
月玲珑不知何时脱了鞋,白皙的脚踝搭在副驾台子上,轻轻晃荡。脚踝纤细,皮肤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看路啊司机,会不会开车?”
她声音懒洋洋的,眼睛却瞥向林响。
林响收回视线。
“大姐,脚收回去!!!熏死了!!”
“哪里熏了?我又不是汗脚,这白丝袜还是我特地在商店挑的最好看的一条!”
月玲珑非但没收,反而把腿伸直了些,脚尖几乎碰着换挡杆,“车这么宽,不够你开?”
“还是说……你盯着我的脚,很有感觉呀?是不是嘛,你就说是不是。”
“板着脸干嘛,对我就不能笑一个?”
“哎呀——你该不会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吧!变态哦!”
林响没搭理她。
车子拐过弯道,她身子随惯性倾来,肩膀轻轻撞上他手臂。
“呀,不好意思。”
话这么说,她却没挪开,就那样靠着。
隔着两层衣料,体温隐约透过来。
“坐好。”他说。
“嘿嘿,就知道你关心我。”
月玲珑轻笑,慢慢坐直了。
可没过两分钟,她又有了新动作——伸手去调空调出风口,小臂蹭过林响握方向盘的手肘。
“有点热。”
她将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
里头是件黑色贴身背心,领口不高,但俯身调整风口时,柔软的弧度若隐若现。
林响余光掠过,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热就关暖气。”
“关了又冷嘛。”
月玲珑把风口转向自己,暖风拂起她颊边几缕碎发,黏在肌肤上。
她用手指缓缓勾开,指尖在耳廓停留了片刻,目光却仍落在林响脸上。
林响转回去盯紧前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喂,后头还有未成年,你能不能正常点。”
就在他转开视线的刹那,车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一股幽寒无声蔓延。
他浑身一僵——身旁坐着的哪还是月玲珑,分明是一身血红嫁衣的白墟。
“卧槽……姐,你出来是有事?”
林响嗓音不自觉地压低,喉结滚动。
“没有呀,只是刚醒,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便出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轻柔如絮,却似一缕冷风钻进衣领。
白墟美得惊心,也苍白得诡异。若非那过分沉寂的脸色,林响甚至觉得,连一旁的月玲珑都比不上她此刻那种近乎妖异的艳。
“一切都好,应该快到永眠公墓了……”林响顿了顿,试探道,“那里,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说不准呢。但既是墓地,亡者的怨灵自然不少,再加上诡异侵蚀……恐怕不会太平。”
白墟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拂过林响的脸。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凉如深秋夜雾。
“谢谢你愿意帮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林响挠挠头,竟有些无措,像在年长姐姐面前露怯的少年。
“若真遇上危险,不必逞强。保全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白墟抬眼,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忧虑,话音未落却被林响打断。
“姐,你信我,我一定帮你恢复。”
“可我一旦恢复,契约对你的反噬便会愈强。前些时日……我莫名恢复了少许力量,这虽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线轻缓却带着洞穿的幽微,“你若不欲说,便不说。你为主,这么做,自有你的道理。”
林响一时语塞。
他转过脸,恰恰撞进白墟凝视他的眼眸里。
她微微笑着,那目光温柔得让他恍惚,像极了幼时邻家那位大姐姐。
那些被父亲独自留在家中的日子,他总是溜进她屋里,蹭一口热饭,听一段故事。
可惜后来诡异爆发,她一家失陷城外,再未归来……
“你一直瞧着我,是还有事么?”白墟轻声问。
“没、没事,”林响回过神,话已脱口而出,“就是觉得……你真好看。”
话音落下,他才觉耳根隐隐发烫。
车厢里一片寂静。
待林响再眨眼时,那抹艳红身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月玲珑翘得老高的嘴角。
“……你这算是,在表白?”
月玲珑憋着笑,声音里满是戏谑。
“表你个大头鬼!”
林响话音刚落,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碾过一处坑洼,剧烈颠簸。
月玲珑低呼一声,手里的烟差点掉落。“喂,谋杀啊?”
“坐稳。”林响嗓音微哑。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车窗。
冷风无声地灌入。
“冷。”月玲珑立刻道。
“吹吹,清醒点。”林响说。
月玲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喉咙里转了一转才溢出。
“是该清醒些。”
她说,“毕竟,快到公墓了。”
窗外夜色在车轮下不断退去,而前方的黑暗,似乎正渐渐浓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