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堡。
明媚的阳光自天空斜斜洒下。
郭旺坐在宽敞明亮的治署厅凝眉不语,心情很是不美。
“大人,用些早食吧!”
贴身家丁周长春第三次将伙房准备的早食端上桌。
侧头瞥了一眼,郭旺手指在木桌上敲了敲,示意家丁将饭食放下。
身为新安堡的管队官,平时虽作战任务不多,主要任务还是屯田练兵,但郭旺平时也常练武艺,需要及时补充能量。
但今早的他却没什么胃口。
“长春,永定墩那边还没消息吗?”郭旺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周长春。
贴身家丁一边摇头,一边将一小碟咸菜,两颗鸡蛋,以及一大碗粟米粥小心放在桌上。
咸菜、鸡蛋,这些食物在寻常农户,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
“禀大人,没消息。”贴身家丁周长春摇了摇头,继续道“永定墩离我新安堡不远,若是有消息,早该传来了。”
啪!
郭旺用力敲碎鸡蛋,脸上似有怒意在酝酿,但很快又消散不见。
昨天新安堡一次便派出四名精锐家丁,加入永定墩队伍,参与夜袭行动。
虽然心里并未抱太大希望,但事情没尘埃落定之前,总是让人不停惦记。
毕竟每名家丁的培养都不容易,都需要付出大量的银钱和粮食。
这都快正午了,一点消息都没……郭旺抬起手捏了捏眉心,一边大口喝粥,一边叹息道:“打眼了,打眼了,原以为韩阳那小子是个能战的。”
见长官心情不佳,周长春在一旁宽慰道:“大人不必心忧,陈蚕、韩虎几位兄弟,平时在俺们家丁队伍,武艺也算上乘。就算不是鞑子对手,逃回来应该不成问题!”
“愚蠢!”郭旺虎目一瞪,“自崇祯二年起,鞑子年年入关劫掠,野战无敌,岂是等闲?”
“韩虎等人无马,鞑子一人双马,若打败了,人哪里跑得过马。”
“但凡有脑子的,都会选择死战求生。”
“而且就算有马,咱新安堡养的马,又哪里能比得上鞑子的上等战马?”
“是!管队大人教训的事!”见郭旺动怒,周长春连忙弯腰拱手,态度恭谨。
见状,郭旺没有继续发怒,站起身拍了拍周长春肩膀,道:“鞑子凶悍,二十骑兵冲散明军两千人军阵的事迹犹在耳畔,若真遇上,万万不可轻敌!”
“备马,去永定墩,不管成败与否,本官亲自去看看情况!”
“是!”周长春领命退去。
一刻钟后。
“驾!驾……!”
人喊马嘶中,郭旺带着几名心腹家丁,纵马朝永定墩疾驰而去。
…………
永定墩。
清晨,甲长黄大有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美美吸溜着碗中的稀粥。
媳妇何氏昨天采购的肉食还剩上一些,今早煮在粥里,喝上一口,美!
大旱之年,九边成灾,肉食可是极难得的东西。
“甲长,韩阳那伙子人还没回来,依俺看,八成是被鞑子砍死啦!”
瞧见黄大有,牛康从营房跑了过来,干瘦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哼,鞑子要有那么好杀,老子早当上千户了。”黄大有冷哼一声,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昨日韩阳当众顶撞他,搞得他威信全无,还有那孙彪徐,不听指挥。
这帮偷奸耍滑的贼兵死了也好,如此一来,上头便会分配一批新屯兵。
一想到新兵来后,自己那一百来亩屯田,便有既听话又好用的免费劳力秋播,黄大用便忍不住哼起小曲来。
“牛兄弟,灶房锅底还剩些稀粥,有肉末哩,看在你对俺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拿去刮来吃吧!”
‘有肉!?’听见这话,牛康眼中冒出精光,掐着日子算来,他已有一年半没沾过荤腥了,昨天的肉食是给敢死队中壮士们吃的,没他的份。
此时一听能沾上些荤腥,牛康不禁用力咽了口唾沫,忙向灶房冲去。
“开门!”
“俺们回来了,快放吊桥!”
牛康刚跑到把半路,墩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叫嚷声。
‘韩……韩阳!?’
啪嗒!
手中碗筷掉落在地,黄大有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一股不好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起,逐渐扩散全身。
许久,他才感觉到耳边隐约传来牛康焦急的声音:“甲长,韩阳那伙子,好……好像活着回来了!”
“难……难不成他们真杀了鞑子?”
“有了这份军功,那韩阳将来还不更加目中无人!?”
‘韩阳真有那本事?’黄大有猛然转醒,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也有可能是逃回来了。”
“走,上墩墙看看!”黄大有大手一挥,朝软梯阔步走去。
见甲长要走,牛康恋恋不舍看向灶房,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甲长,要不先把饭吃了?”
黄大有回过头狠狠瞪了牛康一眼,不悦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韩阳那伙子人回来了,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见黄大有头也不回的去了,牛康又回头看了眼锅底剩下的浅浅一层稀粥,咬了咬牙,跟上了黄大有步伐。
哒哒哒——
二人手脚并用,顺着软梯迅速登上墩墙,视野逐渐开阔,黄大有终于看清墩外情景。
永定墩门口,韩阳、魏护、孙彪徐、韩虎四人傲然立于四匹高头大马之上。
在他们身旁,是一支二十来骑的庞大马群,马群正前方,还密密赶着几十只鸡鸭猪羊。
边境苦寒,黄大有哪里见过这般规模的牲畜群,他张了张嘴,脸色僵硬的看向牛康:
“牛兄弟,韩……韩阳他们周围,那……那都是些啥?”
牛康也看的呆了,许久之后,才喃喃道:“甲……甲长,是马啊,好多匹马,还有鸡,还有鸭,还有羊和猪啊,一头,两头,三头,天呐,有五头猪,都是成年大肥猪啊!”
牛康脸皮涨红,激动的语无伦次。
要知道整个永定墩,也就甲长黄大有养了两只老母鸡,而且是留来下蛋用的,根本舍不得吃。
至于猪、羊,那更是大户才养得起的牲畜,寻常农家根本见都见不到。
韩阳他们从哪弄来这么多好东西?
答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黄大有和牛康二人,却是怎么都无法相信。
“黄甲长,俺们回来了,快放吊桥!”韩阳立于众人之前,再次高声叫喊。
浑厚的嗓音将黄大有从巨大震惊中拉扯出来。
黄大有猛地一哆嗦,注意力被韩阳吸引过去,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忽然间,他瞧见了韩阳马鞍后头挂着的四个圆滚滚的东西。
轰!
黄大有头皮一麻,瞳孔倏地凝固。
‘鞑……鞑子脑袋!?’
黄大有一眼认出了那名银甲鞑子头颅。
昨天早晨,就是那分得拨什库杀撕光了李超媳妇衣裳。
李超媳妇走起路来胸脯一晃一晃的,黄大有早想一睹芳泽,却总也找不到机会。
昨天沾了那鞑子军官的光,黄大用自觉绝不会认错。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这韩阳一人竟杀了四名鞑子!?’
黄大用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魏护等人的马鞍,只见他们三人马鞍上,也各挂着一颗鞑子脑袋。
瞧见这一幕,黄大有不禁有些两腿发软。
本来他还幻想着,韩阳几人只是打跑了鞑子,或者是偷偷顺走了鞑子物资,逃了回来。
直到看见七颗血淋淋的头颅,黄大有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
韩阳这伙子人,立下了泼天军功!
几乎是一瞬间,黄大有换上了一副他亲妈都没见过的笑脸,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墩外冲去,放下了吊桥。
“韩阳兄弟!”
“魏护兄弟!”
“孙彪徐兄弟!”
“韩虎兄弟!”
“你们都是俺亲兄弟啊!”
“杀鞑子,你们辛苦啦!”
黄大有肥胖的倭瓜脸堆着笑容,小跑着冲过吊桥,亲自牵起韩阳的马缰绳,准备将几人迎进墩内。
哒哒哒——
突然间,天边扬起一阵巨大的黄尘,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隆隆’传入耳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