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一阵闷痛。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预想中精神力风暴的毁灭光芒，也不是他那位于魔都之巅的实验室天花板。

眼前是一片渗出黑油的朽木屋顶，几根蛛丝在昏暗中晃荡，空气里全是机油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怪味。

他想坐起来，胸口撕裂般的剧痛，伴随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虚弱感，让他动作一僵。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扶住身边冰冷的工作台，摇摇晃晃地站稳。胸口的剧痛，扯出一段陌生的记忆——一个同样叫陈默的青年，正把最后一点积蓄交给一个油滑的“师傅”，换来一个叫【塑形】的鸡肋技能。

他扫视四周，角落里那堆生锈的废铁，分外刺眼。记忆倒灌而来，那个青年为了偿还“血手帮”的高利贷，没日没夜地处理这些垃圾，想把它们变成钱。

最后的画面，是青年在一阵撕心裂肺的胸痛中倒下。

精神力枯竭，猝死。

陈默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双手——年轻，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

从云端的法师塔，到这废土的铁皮屋。

堂堂“御法之王”，人类进化链顶端的五大天王之一，竟然重生在了这么一个废物身上。

一个被人骗光家当，最后把自己活活累死的蠢货。

陈默闭上眼，隔绝外界的一切，意识沉入精神世界。

那片曾被他掌控的浩瀚星海，还在。

庞大，磅礴，甚至远超前世巅峰。这是他探索【进化天赋树】终极奥秘时，精神力暴走后留下的“遗产”，也是他身死道消的元凶。

现在，这股毁掉了他一次的力量，跟着他的残魂，来到了这具新身体里。

他试着调动一丝精神力，构建最简单的精神冲击。

没反应。

精神力海洋如同被冻结的水银，沉重，死寂，纹丝不动。

他加大力度。

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堤坝，将这滔天巨浪死死锁住。

怎么回事？

火弹术！

元素亲和失效。

精神操控！

精神链接断绝。

他前世所掌握的所有法术，精神系、元素系、控制系……曾经信手拈来的强大力量，此刻一个都无法施展。一股源自世界底层的规则枷锁，冷酷而蛮横。

这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被禁止塑造成任何形式的法术。

陈默的意识退出，再次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那股源自世界底层的规则枷锁。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混杂着自嘲与冷意的嗤笑。

“有意思。”

他缓缓坐起，眸中那片冰冷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被死死压抑住的怒火与战意。

空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被关进了笼子。

那就把这个笼子，也变成我的武器

唯一的例外……

他想起了原身记忆里那个鸡肋技能。

塑能师的基础技能，【塑形】。

陈默伸出手，对准工作台上的一块废铁，集中精神。

这一次，精神力有了反应。

一缕微弱但精纯的精神力，从浩瀚的海洋中分出，包裹住那块废铁。

废铁的形态开始改变，边缘的棱角变得柔和，表面的铁锈簌簌剥落。

他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力量并非消失，只是改变了出口。

他那足以焚山煮海的力量，现在，只能用来“创造”。

而这具身体的职业是……塑能师。

他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

打铁的。

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特殊灵魂印记……】

【特殊天赋“物质分解”已激活。】

陈默的动作停住。

物质分解？

他立刻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塑能师的基础天赋也叫分解，但那只是粗暴地拆分复合材料，损耗巨大，成品低劣。

这个“特殊天赋”，又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深入研究。

“吱呀——”

破烂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并未上锁。

一个壮汉当先走了进来，身高近一米九，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

他看都没看陈默，自顾自拖过一张铁凳坐下，一脚翘在了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厚重的皮靴“嘎吱”一声，碾过几块刚成型的金属零件。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一左一右，像两堵墙，堵死了门口。

工坊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壮汉用小指慢悠悠掏耳朵的细微声响。

半晌，他才将视线投向陈默，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成色不足的劣质铁料。

“三天了。”

他将掏出的耳垢屈指弹飞。

“钱呢？”

刘小刀的声音在狭小的工坊里回荡，带着一股铁锈和劣质酒精混杂的味道。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脚步一挪，彻底封死了陈默唯一的退路。

另一个则把注意力放在了工作台上的零件上，似乎在盘算这些东西能换几个酒钱。

工坊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油污的地面，破旧的工具，墙角堆积如山的废铁，都在这股压力下散发出绝望的霉味。

就在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即将抓上陈默肩膀的瞬间。

陈默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的下压动作。

动作不快，却让那两个正要动手的壮汉，动作下意识地僵在半空。他们的肌肉还紧绷着，但已经越过陈默，望向了他们的老大，刘小刀。

刘小刀没有立刻发话，那双被横肉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眯得更细，刀锋般的视线在陈默身上来回刮着，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哪怕一丝的伪装。

一个快死的穷鬼，一个被骗子师傅榨干所有价值的学徒，面对催债的黑帮，竟然没有跪地求饶，没有痛哭流涕，甚至连恐惧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

“动手。”刘小刀的声音冷了下去，耐心正在快速流失。

“杀了我，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打断我的手，这笔债就成了死账。”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肌肉僵住的手下，直接落在刘小刀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哀求，只有陈述。

“但留着我，我能创造远超这点债务的价值。”

刘小刀的嘴角扯了扯，那道狰狞的刀疤跟着扭动了一下。

“价值？就凭你？”他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见习塑能师？黑石镇谁不知道，你和你那个便宜师傅，就是镇上最大的笑话。”

他的手下也跟着哄笑起来，危险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陈默的视线没有动，从刘小刀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缓缓落到他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长刀，刀鞘是某种变异兽的皮革，因为常年摩挲而磨损得油光发亮。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搭在刀柄上，粗壮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末端的配重铁。

这是一个爱刀的人。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对刀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并将之视为身体延伸的人。

“你这把刀不错。”陈默忽然说。

刘小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身后的手下也面面相觑，安静下来。

工坊里只剩下外面荒原吹来的风，从破烂的门框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你懂刀？”刘小刀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探寻，七分不信。

“不懂。”陈默摇头，“我只懂材料和工艺。”

“你这刀……”陈默的话只说了一半。

刘小刀下意识把刀往怀里收了收。

陈默的视线落在刀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这刀，跟了你很久？”

“八年。”刘小刀下意识回答，语气带着一丝骄傲。

“可惜了。”陈默摇头。

“可惜什么？”

“可惜了八年的心血，喂了块钝铁。”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每次和人动手，是不是都要抢攻？因为你知道，只要超过十次对砍，你这刀的刃口就废了。”

刘小刀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默继续说：“你不敢用它砍硬东西，每次用完都得像伺候祖宗一样细细打磨。别人以为你爱刀，只有你自己清楚，是你怕它断。”

“你管这叫刀？在我眼里，这不过是一件需要你拼命去迁就的累赘。”

话音刚落。

“你说什么！”刘小刀暴喝一声，煞气陡升，反手已握住刀柄，“锵”的一声，半截刀锋寒光一闪，几乎要贴上陈默的脖子。他身后的手下更是瞬间围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工坊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陈默没看刀锋，只盯着刘小刀的眼睛。

“淬火温度低了，硬度不够，刃口有微崩。你自己没感觉？”

刘小刀的动作猛然僵住。

陈默继续说。

“打软皮兽还行，碰上废铁狼，必卷刃。你每次用完，都得花大工夫磨，对吧？”

工坊里一片死寂。

刘小刀的两个手下已经不敢出声了，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又看看自家老大那阴晴不定的脸色。

刘小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用一种专注的姿态，将长刀完全抽出。

“锵”的一声清鸣。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幽冷的光。

他没有看陈默，而是低下头，极其专注地审视着自己朝夕相伴的武器。他的另一只手，从刀柄处，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向刀尖抚摸过去。

当他的指腹划过刀刃中段的某个点时，高大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陈默。

那眼神里，最初的凶狠和暴戾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疑惑，以及一丝被人说中心事的恼怒和不甘。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一个能帮你造出真正好刀的塑能师。”陈默一字一句地回答。

刘小刀没说话，只是把刀收回鞘里，用拇指摩挲着刀柄，眼神里的凶光被审视取代。

“黑石镇的塑能师，我见得多了。只会修补农具，捏点不值钱的零件。你凭什么说你能造出好刀？”

陈默没回答，只是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废铁里捡起一块不起眼的边角料。

精神力流过。

“嗤——”

那块废铁在他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长，变薄，最终化为一片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刀片。他随手一扔。

刀片落地，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地上的一块旧木板。

刘小刀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只是开胃菜。”陈默的声音很平静，“给我一天时间，用你眼里的这些废料，我给你一把能削铁如泥的刀。赌不赌？”

刘小刀看着那片深深嵌入地面的刀片，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新刀能让你满意，我欠你的本金，宽限一个月，利息一笔勾销。”

“如果我做不到，或者造出来的东西是垃圾……”

陈默停顿了一下，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命，还有这间工坊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一个赌约。

用一堆所有人眼中的废铁，去赌自己的命。

刘小刀身后的一个手下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大，别信他的，这小子在拖延时间！他能用废铁造出什么好东西！”

刘小刀没有理会他。

他死死地锁定在陈默的脸上，仿佛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和伪装。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源于绝对自信的平静。

“一把……真正的刀？”刘小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重复着陈默的话，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一把能让你见识到，什么是真正锋利的刀。”

这句话，如同带着倒钩的箭矢，精准地射入了他的心脏，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一个嗜刀如命的人来说，这句话的诱惑，远比金钱、女人和权力要大得多。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致命吸引力。

刘小刀眼中的挣扎和权衡，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收债的急迫，和对神兵利器的渴望，在他的脑子里激烈交战。

最终，渴望战胜了一切。

他缓缓将长刀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个动作，代表了他的决定。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一天。”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他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期待，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小子，别耍花样。”

“我刘小刀在黑石镇混了这么多年，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那两个手下一脸的不可思议，但还是不敢多问，连忙跟了上去。

压迫性的阴影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散。

工坊的门口重新透进光亮，照亮了空气中安静飞舞的尘埃。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一个更大的挑战，已然摆在了眼前。

陈默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堆锈迹斑斑的废铁，又看了看自己这具孱弱的身体。

赌约已经成立。

二十四小时后，这里将诞生一把足以颠覆那个刀疤脸所有认知的武器。

或者，多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