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的手已经死死攥住了萝卜缨子。
五十块钱扫码付完,他现在不仅是镇农管站的站长,更是一名合法付费的顾客。
“起!”
小刘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腰部猛地发力,试图将这颗白萝卜连根拔起。
按照他农大毕业的专业认知,这片地的土壤虽然看着肥沃,但一根萝卜能有多大抓地力?这一把下去,绝对手拿把掐。
然而,现实直接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萝卜缨子被拉得笔直,甚至发出类似弓弦紧绷的“嘎吱”声。但地下的白萝卜,纹丝不动。
不仅不动,小刘甚至感觉地下有股反向的拉扯力,像是有几只手死死扣住了泥土深处。
他连试两次,鞋底在泥地里都滑出了两道印子,脸憋得通红,萝卜依然稳如泰山。
围观的大妈团瞬间骚动起来。
“哎哟,这小年轻看着挺结实,怎么虚成这样?”
“连根萝卜都拔不动,平时坐办公室坐多了吧?”
“这力气,还不如我家老头子呢。”
小刘听着这些窃窃私语,耳根子瞬间红透了。堂堂农管站站长,带队来查封违规农场,结果连人家的菜都拔不出来?这要是传回镇上,他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他轻咳一声,松开手,装作观察土壤的样子,嘴里开始往外蹦词:
“嗯……这块地的土壤容重偏高,孔隙度低,导致根系固着力异常强大。加上这萝卜的须根系可能发生了某种趋水性变异,扎得太深……”
江澈端着大搪瓷缸子站在安全线外,慢悠悠地吹了口茶叶沫子。
“刘站长,悠着点。”江澈嘴角憋着笑,“实在拔不出来就算了,闪了腰我这儿可不报工伤啊。毕竟咱们是正规经营,主打一个量力而行。”
小刘嘴角一抽。这老板的嘴,比这地里的萝卜还硬。
“谁说拔不出来了?”小刘卷起袖子,准备进行第三次尝试。
“领导!加油啊!”
李翠花的大喇叭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响,震得小刘差点一哆嗦。
只见李大妈挥舞着红丝巾,隔着警戒线急得直跺脚:“蹲低!后脚蹬地!重心往后压!别跟菜讲道理!你得把它当仇人!”
旁边两个拿着记录本的检查同事看不下去了,卷起袖子就要上前:“站长,我们帮你一把。”
“哎哎哎!干嘛呢!”江澈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挡在两人面前,指了指门口的木牌,“看清楚规则,非顾客不能下场代劳,这是我们农场的铁律!”
王大壮本来攥着拳头在旁边紧张得直冒汗,见状也想上前扶一把,被江澈一个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可是……”同事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江澈大义凛然,“刘站长既然付了钱,那就是在进行沉浸式采摘体验。你们一插手,这体验还怎么客观?报告还怎么写?”
小刘深吸一口气,制止了同事:“他说得对,我得自己来。”
他按照李翠花的硬核指导,重新调整姿势。重心下压,后脚跟死死蹬住地面,双手重新绞住萝卜缨子。
“给我——出!”
伴随着一声低吼,小刘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地下的白萝卜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决绝的力道,根须在泥土中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啵!”
一声清脆的拔出声响起。
巨大的白萝卜破土而出,带起一片泥点。小刘由于惯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颗足有小腿粗、表皮如玉石般温润的白萝卜,大口喘着粗气。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后大妈团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这小伙子有韧劲!”李翠花带头鼓掌。
小刘坐在地上,看着怀里这颗离谱的萝卜,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就离谱。
这重量,这质感,这特么是一根萝卜该有的样子?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恢复了站长的威严。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按照农产品检查的标准流程,在萝卜中间切下一小块。
切口处,晶莹剔透的汁水瞬间渗了出来,没有丝毫普通萝卜的辛辣气味,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小刘走到旁边的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一小块萝卜放进嘴里,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场地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小刘整个人僵住了。
他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足足五秒钟,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旁边的同事慌了。
“站长?站长你怎么了?”
“是不是有毒?还是噎住了?”
“快!海姆立克急救法!我从后面抱住他,你按他肚子!”
两个同事急得满头大汗,冲上来就要对小刘痛下杀手。
“停!”
小刘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准备锁他喉的同事。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截萝卜,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没有辛辣,没有苦涩。那股清甜甘脆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游走全身。
刚才拔萝卜消耗的体力、熬夜看文件的疲惫,竟然在这短短几秒钟内一扫而空。
这哪里是萝卜,这简直是仙丹!
“站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味道不对劲?”同事紧张地举着笔。
小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转头看向同事,语气极其复杂:“记录里加上一句,该作物口感……不正常地好。未见任何有害化学物质残留迹象。”
江澈在旁边听得直乐。
废话,系统出品,能不好吗?
十分钟后,简易接待棚内。
小刘坐在桌前,翻开硬皮本,手里的笔停顿了片刻,最终在检查结论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江澈端着茶杯凑过去,伸长脖子扫了一眼。
【经现场核查资质、收费记录及实地采摘体验,未发现明显违规证据。鉴于作物性状特殊,建议持续关注。】
江澈眼角猛地一抽。
持续关注?
这意味着江家农场正式挂在了官方的VIP观察名单上,以后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这帮人还得来。
“刘站长,这持续关注……”江澈试探性地开口。
小刘合上本子,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江澈一眼:
“江老板,你的手续没问题,收费也明码标价,作物目前也查不出有害成分。但你这地里种出来的东西,确实超出了常规农学的解释范畴。作为农管站,我们必须对辖区内的异常情况保持警惕。”
江澈表面稳如老狗,笑眯眯地伸出手:“理解理解,公事公办嘛。欢迎常来,不过下次来体验,记得还是得买票啊。公家能报销不?”
小刘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话茬,带着两个同事转身走向检查车。
……
同一时间,柳溪镇,绿色庄园办公室。
赵德发正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哼着小曲儿。
算算时间,农管站的人应该已经把江家农场翻了个底朝天了。无证高危采摘、非法集资、变异作物,这三顶帽子扣下去,江澈那小子今天就算不进去,那九亩地也得被贴上封条。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赵德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接通电话:“哎哟,刘站长!辛苦辛苦!怎么样,那小子的农场是不是问题很大?我就说嘛,那种离谱的作物,绝对是打了违禁药……”
电话那头,小刘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赵代表,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江家农场的现场核查。对方证照齐全,收费合规,现场采摘体验未发现安全隐患,作物初步判定无违规添加。”
赵德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什么?未发现违规?刘站长,你没开玩笑吧?那土豆会自己跑!那萝卜能把人弹飞!你管这叫未发现违规?”
“赵代表。”小刘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是讲证据的。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江家农场存在违法行为。检查结果已经记录在案,如果您有新的实质性证据,欢迎随时提交。再见。”
“嘟——嘟——”
电话被挂断。
赵德发愣了足足三秒,猛地将手里的紫砂杯砸向地面。
“啪!”
上好的紫砂碎了一地,茶水溅湿了昂贵的地毯。
“混蛋江澈!你特么到底是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赵德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他堂堂人大代表,实名举报,第一波官方攻势,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挡了回来?
“好……好得很。”赵德发咬牙切齿地盯着窗外青云山的方向,“既然官方查不出你的毛病,那咱们就走着瞧。我看你那九亩地,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另一边,回镇上的检查车里。
小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全是刚才拔萝卜和那颗会自埋的土豆的画面。
作为一名农大毕业生,他的世界观在今天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屏幕上,是刚才他趁乱拍下的一张照片——一个大妈正抱着一颗体型堪比小猪仔、表面还残留着透明黏液的巨型土豆,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那股强烈的探究欲。
他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名为农大20届苦逼农学群的群聊。这个群里潜水着几十个当年一起熬夜写论文、现在分布在各大农业研究所和种子公司的高材生。
小刘将照片发送了出去,并配上了一行字:
【今天下乡检查,看见个离谱样本。】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原本死气沉沉的群聊瞬间炸了。
【?】
【???】
【卧槽!这什么玩意儿?土豆?你管这叫土豆?】
【P的吧?这表皮纹理和芽眼分布,根本不符合常规块茎作物的生长规律啊!】
【等等,那土豆表面的反光是什么?黏液?土豆分泌黏液?刘建明你是不是没睡醒?】
【这图谁拍的?地址在哪?立刻!马上!发定位!】
小刘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
这江家农场,恐怕要出名了。
而此时的江家农场里。
江澈正靠在摇椅上,看着系统面板上无声跳动的征服次数,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危机暂时解除,今天又是赚钱的一天。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却完全不知道,一场属于农学界的风暴,已经顺着网线,悄然逼近了白鹭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