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校尉孙猛的话一出口,暖阁里的气氛就变得冷冷的。
袁镇国眉头一皱,喝道:“我孙子杀人?荒唐!”
他一转身,指着床上瑟瑟发抖半死不活的袁玠,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牙道:“袁玠昨天晚上被十个姑娘伺候得昏头昏脑,快不行了,还有力气杀人吗?”
说出这句话之后,别说是其他人了,就连孙猛的脸都抽搐了一下。
这样的理由既独特又令人心酸。
袁玠躺在床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草!我还不如和他走呢!
孙猛清了清嗓子,拱手说:“老公爷,下官只是奉命办案!”
“更何况,此案死者不只苏仙儿一人,跟袁世子一起喝酒的富商之子钱公子也死在了屋里,两人都是中毒而亡。”
他稍作停顿,视线又落到袁玠的身上,“根据众人的口供,在案发时间里只有袁世子最后离开了那个房间。人证物证都齐全了,所以必须请世子回去协助调查。”
“什么?”袁镇国受到雷击一般,身体晃了一下。
一个花魁死了还能依靠势力压一压,现在连带一个富商公子也死了,情况就已经完全失控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孙猛接下来的话。
“另外,老公爷,陛下有口谕。”孙猛看了他一眼,接着道:“陛下说,听闻卫国公府最近财务比较紧张,故提醒老公爷要以家事为主。”
说出这句话之后,袁镇国的脸色就完全变白了。
皇帝的意思是,你孙子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朕很失望,你袁家的面子这次用不上了。
“噗……”
袁镇国猛地咳嗽一声,险些晕倒过去!
“爷爷!”
正当剑拔弩张之时,一道清亮而镇静的声音响起来。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袁玠已经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扫平日纨绔模样。
“孙儿没事。”袁玠对着袁镇国摇了摇头,随即转向孙猛,平静的说:“我跟你们走。”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这还是以前那个撒泼耍赖的京城第一纨绔吗?
孙猛的眼睛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但是很快又冷酷下来:“既然这样,那就带走。”
袁玠在两个甲士搀扶着带走,在袁镇国的身边停了一下,低声道:“爷爷放心吧,孙儿是清白的!家中的事情,等孙儿回来处理即可!”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回头跟着金吾卫走了。
只留下袁镇国呆在那里看着孙子的背影,震惊跟不解涌上心头。
等他……回来?
真的可以吗?
……
袁玠入狱,卫国公府变卖家产筹集资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茶馆,酒肆,以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扼腕长叹,更多的还是在看卫国公府这个百年勋贵的笑话。
与此同时,大明宫,甘露殿。
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大尧皇帝李世隆,正在跟端庄雍容的陈皇后下棋。
“这个袁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李世隆语气带着无尽的失望:“闹出这样的杀人丑闻,简直是把皇室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陈皇后温柔的劝说:“陛下息怒。袁家满门都是忠烈之士,为国尽忠,只留下这一根独苗。他年轻不懂事,也许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李世隆冷笑一声,“为了偿还赌债,在教坊司为那些姑娘跟恩客们牵线搭桥,做起了‘皮条客’的生意,这也叫糊涂?这就是个鬼才!朕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尽管如此,李世隆还是听进了皇后的话,叹气道:“不过也是,袁家功劳很大,只是现在,要收敛锋芒了。”
陈皇后长叹一声:“安乐,为了退掉这门婚事,城外开了一个香皂工坊,说是要自己赚钱给国库分忧,只求陛下收回成命。这孩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
第二天,京兆府大牢。
牢门打开,京兆尹张柬之跟金吾卫郎将秦峰一起走了进来。
“袁世子,昨夜睡得可好?”张柬之语气戏谑。
“有劳张府尹挂心,还好,就是蚊子多了点。”
袁玠淡淡的笑了一下。
张柬之跟秦峰互相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袁玠不该是哭天抢地说愿望吗?怎么像是住在自己家后院一样。
“袁玠,本官问你,你是怎么认识死者钱公子的?昨天晚上在教坊司你们都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如实招来!”
张柬之咳嗽一声,喝问道。
袁玠苦笑一声,先冲上首拱了拱手。
他说:“回府尹大人的话,我跟钱公子是在赌坊上认识的”
秦峰站在一旁,听见赌坊两个字,心里就有底了。这种地方能认出什么好交情。
袁玠脸上多了几分“尴尬”。
演戏嘛,就要演全套!再加上这原身本来就混蛋,这种神乎其神的表情管理就是手拿把掐!
他接着道:“我们两个手头都紧,又都想去教坊司听曲儿。钱公子出了个主意,说教坊司最近搞优惠,熟客带新客,新客免单,还送一壶好酒”
秦峰嘴角一抽,回想了一下这辈子的难过事,差点没绷住。
合着两位公子哥凑一块,图的就是一壶白喝的酒。
也够操蛋的!
袁玠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于是我们就合伙,去骗那壶酒喝”
这话一出,秦峰嘴角先抽了一下,赶紧扭过头去,把这辈子的难过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才勉强把那口气压回去。
上首的张柬之也哭笑不得。堂堂两个纨绔子弟,为占这点小便宜,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张柬之敲了敲案几:“说重点”
袁玠点头。
他说:“重点是,我们成功了”
秦峰在心里冷笑。成功了,然后就出了人命,这便宜占得可真够本。
袁玠又道:“老鸨把我们带进天字二号房,上了酒菜,苏仙儿姑娘进来弹了一曲。后来钱公子说他内急,就出去了”
秦峰盯着他的脸,上下就是看不出惊慌。
那按照袁玠的意思,就是这一趟内急,把一个大活人给急没了?
说出去谁信啊?
他说:“再后来,我就被老鸨请到隔壁的天字一号房,说那里有十个姑娘等着我”
说到这儿,袁玠停了停。
他说:“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秦峰心头一紧,看了一眼张柬之。
后者也摇摇头。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跟教坊司里其他人交代的一字不差。
张柬之跟秦峰的脸色也都很凝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袁玠的嫌疑就无限大了。
就在这时,袁玠话锋一转:
“张府尹,秦郎将,袁玠虽然不才,但我认为这个案件存在很多疑点。”
“哦?”张柬之也是听过袁玠纨绔的名号,听他这样一说,眉毛一挑:“你有什么看法?”
袁玠伸出手指,开始分析。
“第一,动机。凶手为什么要杀人?图财?虽然钱公子是富商的儿子,但是继承不了家产,杀了他的话,凶手也得不到钱。图色?苏仙儿只是一个风尘女子。因此,凶手的目的,要么是通过钱公子的死,来谋夺钱家的财产,而我,只是一个恰巧在场的倒霉蛋,一个完美的替死鬼。”
“要么……”袁玠的眼睛马上变得很锐利,“凶手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我,或者说,是我后面的卫国公府。杀一个花魁,再搭上一个富商子,把罪名栽赃给我。一旦我被定罪,卫国公府必定倒台。这个可能性,更大!”
张柬之跟秦峰两人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他们只把这看作是一般的风流命案,并没有想到背后隐藏着如此深沉的政治图谋。
袁玠没有停顿,又继续说道:“第二,手法。案卷上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房门完整,说明是熟人作案,或者是两个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被毒杀的。但是问题来了,在没有第四个人的情况下,凶手是怎么让两个人同时中毒的呢?这不符合任何一种投毒的逻辑。除非……”
袁玠卖了个关子,看着他们两人。
“除非什么?”秦峰急切的追问。
“除非,毒,并不是下在酒里或者菜里。”袁玠一字一顿的说,“两位大人,可以让我……亲自去案发现场看一下吗?也许我能够找到你们忽视的线索。”
此话一出,张柬之跟秦峰彻底被镇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个传言中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分析起案情来竟是如此头头是道,条理分明。
“世子稍候,本官这就去安排。”张柬之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袁玠一眼,“不过世子,本官有一句话想问你。”
“张府尹请说。”
“世子方才说,凶手的目的可能是冲着卫国公府来的。”张柬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世子心里,可有什么头绪?卫国公府这些年,得罪过什么人吗?”
袁玠没有立刻回答。
牢房里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光影晃了晃,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
“张府尹,”袁玠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事,不是得罪不得罪的问题。而是……有些人,挡了别人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墙壁的火光上。
“我袁家满门忠烈,我爹和我三个哥哥,都死在了三年前的北境。人死了,本该清清静静的,可有人偏不让他们安生。”
这话一出口,牢房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秦峰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张柬之的脸色也变了变,没接话。
三年前的北境之战,满朝上下都知道,但人人都不愿多提。那场仗,死了太多人,也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袁玠收回目光,看着张柬之,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府尹,你说,我要是查下去,会查出什么来?”
张柬之没有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袁玠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秦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袁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年前的事,跟现在这件案子,中间一定有条线。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条线在哪儿,但他有种直觉——只要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摸到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杀人的小厮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