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小喜才从刚刚的惊恐场面之中缓过劲来。她拼命地噎了几口口水，急促地喘着粗气。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牛大力已经走远了，她却还呆呆地待在原地。
怎么办？或者说回去怎么说？
在牛大力的眼中，他是经过了极其纠结繁复的心理活动和强烈地挣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算是最后掰开少年的手，也是一时逼急了慌神了才做出来的，牛大力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受害者一样，因为这个少年让自己产生了从未有过的不安；但这一切在小喜的眼中，却是另一番的样子了。在小喜眼中，牛大力那一系列粗暴残忍的动作极其连贯，就像是操纵过成千上万遍一样！特别是最后牛大力和少年在悬崖边僵持的二十多秒，牛大力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斩草要除根的恶魔！
小喜脖颈后面不住地冒着冷汗，自己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儿捅出去？如果说了，村里面可能也只会是置之不理，毕竟这只是一个偷粮食的贼偷，小野山里面那些“流民”。但是要是不说的话，那自己以后应该怎么面对牛大力？自己看见了这种事，那么牛大力以后在自己眼里，永远都是一个为了利益而下狠心害人性命的杀人犯！而且，他以后若是越是对自己和颜悦色，越是对自己表现殷勤，自己就越是觉得他可怖！就像是一个穿着人皮的野兽一样！而且，牛大力可一直还对自己有意思来着……
短时间内，应该是由于第一次遇见这种十分惊吓的事情，又是在这只有月光泠泠的黑石涧，小喜不由得头脑风暴了这么一大阵。不过老鸦窝那边传来几声凄惨的鸣叫，很快将小喜拉回了现实中。
小喜晃过神来，鬼使神差地走到刚刚牛大力天人交战的悬崖边。她探出身子看了看，发现夜晚的黑石涧比平常要深好多好多，她不敢再往下看，因为她觉得似乎自己再继续看下去就有一股力量会将自己也拉进黑石涧。
那个少年视为珍宝的烂苞米也被牛大力给全部扔了下去，要不说牛大力人聪明呢，第一次杀人，就知道要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给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可能地上有些鲜血清理不干净，但是就凭这乡村土路的，估计明早上下个晨雾，或者落场雨，地上的一些星星点点的血斑就会消散于尘土之中。
小喜不敢久留，但她也只能等牛大力往回走老大一截了才敢折道返回，毕竟，难保这个杀人犯会不会做出什么杀人灭口的事情。
牛大力是赶着牛车回去的，一般来说，慢慢赶的话，牛车走的速度和人差不多，但牛大力现在心虚啊！恨不得立马飞回自己的家里去，一路上慌慌张张地赶着自家的老牛。这老牛似乎也是通人性，最开始是比较不情愿的，到现在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四蹄飞奔。是真的默不作声的那种。
小喜跟在后面老远，她不敢打火把了，刚刚来时已经是十分侥幸了，牛大力当时正在对着那个少年拳打脚踢，背对着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后面的火光。但是现在她可不敢去冒这个险！宁愿摸黑走路，虽然会时常磕着绊着，但总还是没有危险的呢。
……
牛大力回到了村中心的大牛棚，有点哆哆嗦嗦地去栓牛绳。
正当他糊里糊涂越栓越乱的时候，一只大手把在了牛绳上，“大力啊，牛绳咋子能恁个栓呢？”
牛大力现在可以说是风声鹤唳，人在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时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做出极其强烈地反应。于是牛大力反手就是一个巴掌将搭在牛绳上的手给重重地拍了回去。
猛地转头一看，原来竟是看牛棚的张老头。牛大力垮下肩头，长长舒了几口气。张老头则是有些惊惧地缩着自己的手，看着牛大力这一副跟吃了枪药似的样子，道：“你这娃儿，咋子回事？不就是运个娃儿出去吗？这就气着了？”
张老头还以为牛大力是对自己拉牛车费神费力而心生不满呢，他哪里知道这个大胖年轻人刚刚杀了一个人。
“没、没事儿。”牛大力眼神有些飘忽地说道。
“真没事儿？”张老头问道。
“没事儿，我、我先回去了。”牛大力只想着赶快抽身。
“没事儿就好，没事就好。唉，对了，那个娃儿……”
张老头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可谁知道触及了他最敏感的那一根神经！
“他、他该死！”
“啊？”张老头有点懵逼。
牛大力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失言了，连忙解释道：“我是说，他、他偷粮食该死。”
“哦。”
张老头也听不出什么太多的破绽，毕竟不是刑侦出身。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张老头挥了挥手，全当做告别。
“那行，我先回去了。”
牛大力尽量装作镇定的样子，一路回到了家中。只是到了家里成了什么烂泥样子，那就为人所不知了。
……
小喜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的田地里，因为爹娘的火把还在地里面亮着呢。
“回来了？”
“咋个还把苞谷给带回来了？”小喜她爹皱了皱眉头道。
小喜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拿去的苞谷还手上抱着呢。
“这、我……”小喜一时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
“当家的，态度能好点吗！没准是咱闺女没赶上呢！是吧，闺女？”小喜她娘给小喜使了个眼色，小喜连忙附和道。
“过来搭把手，赶紧弄好，赶紧回去，我待会儿去村长家里一趟。”
“好嘞。”
有些失魂落魄的小喜强打起精神来，帮着父母忙作。在父母的身边，小喜明显觉得自己有安全感了不少。
……
夜，几近黎明。
晨鸡鸣叫几声。
村头的一户人家，从半夜里就一直亮着。
“东子，来了。”
村长抽着旱烟，吐了两口烟雾道。
“来了。”
来的人正是小喜她爹，村长之前就给过信，叫他忙完了到时候来一趟。
“族叔，睡不着？”
村长吞吐了一口烟雾，低垂着眼帘道：“哪里能睡着？”
“是啊，本来今儿个能睡得好好的呢。”小喜她爹也跟着叹了口气。
村长叹了口气道：“这年头，像今儿个娃儿的，也不少。咱村儿不是什么富庶大村庄，不敢去开救济布施的头，不敢去明面上当个善村……”
“但咱暗地里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啊！”老村长重重地磕了两下烟杆，“今儿个见到那娃子的不少，大家伙儿虽说明面上都不敢说救急帮助的话，但多数人自个心里还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我给大家伙这样安排守夜的人选，也不是第一次了……一些老人也心里面跟明镜似的。”
小喜他爹也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明白？每个村子的粮食都是命根，格外有几个村子敢行善布施？至少他们村儿明面上是不敢的。可是今天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个娃儿……”
村长接话道：“那个娃儿要是再晚一会儿，就已经被活活打死了！从小野山里活着出来，身体能好到哪里去？小野山可能就这一根独苗了，差点就折在牛大力这小子手上了！”
说道牛大力村长就是来气，道：“哼！这个小子，我还能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憋着什么坏水儿？哼！”
小喜他爹眉头稍微皱了一下，因为他想到牛大力最近一直在纠缠着自己的女儿。
“所以啊，东子，下一代，女儿啊儿子侄子什么的，一定要教好。别像牛大力那龟孙子一样，尽耍些小聪明！特别是每次看他长的那副猪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庄稼人哪里有他这么白净的？跟养大白猪似的。”
“族叔教训的是。”小喜她爹心中已经有了打算，牛大力这小子，自己肯定是不能让他再和小喜接触了。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不得不说这老村长不亏是老村长，能将旱烟抽出气魄来的人，绝对都是不简单的。他们这边谈论着，那边的牛大力已经在践行甚至是升华了。虽说他是从犯。（主犯牛顿……）
“东子，你是子侄辈儿里面最聪明的，有些东西，你得旁敲侧击地去感染大家伙儿。”村长吧啦了一口烟继续道：“有些东西，咱心里面必须要有必须不能灭了。要是灭了，只顾着自己死活、自己利益，那咱还算是人么？你说呢？”
“东子懂了。”
老村长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于东子，他一直都是很满意的。下一任的族长和村长，基本上也就确定了是东子。所以这提点教诲，肯定是要有的。
经过今天这事儿，二人都没有什么睡意，毕竟差点弄出了人命，这种事儿搁谁身上谁都难受不是？
……
黑石涧，涧石黑。这里的涓涓细流十分缓和，像无数只凉凉小手不断抚摸过去。少年应该庆幸，这里只有小溪流而且自己摔下去是面朝上，否则就算是没摔死也淹死了。
少年入梦。
梦中很难过，应该说是悲痛。
大火，利爪，尖牙，长尾，巨翅。
……
“别出来，安静藏好！”
“爹！娘！爷爷！”
“藏好！藏好！”
“把爷爷这根坠子一定要收好了！”
“爹娘！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
“跟他拼了！爹！”
“拼了！”
“六叔！四哥！……啊！啊！啊！MD我TM跟你拼了！！”
“跟他们拼了！”
“把冽儿藏好！”
“藏好了吗？”
“藏好了！”
“拼了！”
……
“爹！娘！爷爷！四叔五叔！六爷爷！你们放我出去啊！！”
“你们放我出去啊……！”
“放我出去啊……”
……
风烟散尽，无数美好皆化作破烂与灰烬。看着周围的一切，感觉这一生的美好真如同梦幻泡影一触皆灭。
“爹……”
“娘……”
“叔……”
“爷爷……”
“为什么……为什么……？”
“呜呜呜呜……”
宁静小寨，安和山村，一夜之间，人间炼狱。
……
那数日前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每一次入梦皆是这场景的重现。
黑石涧中。
沈冽，
落泪了。
